第五章
刘:“你知道是送死,为什么把自己也送了上去?”
于:“难道把小男孩丢给土匪,听凭李屯一家给土匪彻底灭门?”
刘:“你觉得很丢面子?你的荣誉感不能接受?”
于:“关系性命,不只是面子和荣誉。”
刘:“不是只关系小男孩一条命。为了一个男孩的小命,把自己和另外几个人
的性命搭上,有道理吗?”
于:“关键不在几条命换一条命,在理由。不能把孩子丢给土匪。”
刘:“你表现得很勇敢,但是逞一时之勇却是莽撞。”
于:“不是逞一时之勇,是孩子不能死。”
刘:“你想过危险吗?清楚后果?”
于:“怎么不清楚?那是他们的老巢,我们只够他们的零头。”
刘:“为什么还去送死?”
于:“死又怎么啦?我都死多少年了。”
刘畅设想理由,为于蒙中,也为她自己,他们都需要一个理由。当年于蒙中贵
为区长,其实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血气方刚,难免逞一时之勇。匪首苏登科
在他管辖的四区作乱,血洗农会主席李屯全家,还要斩草除根,杀李家唯一幸存者
李旺发,被于蒙中视为血腥挑战。本来小男孩可以脱离危险,却因为战士小赵的疏
忽,又被拱手交给土匪,任其屠杀,让土匪耻笑,对于蒙中实为奇耻大辱,他当然
要舍命一搏。这是于蒙中的理由。她的理由呢?这么多年过去,事过境迁,早不是
当年景象,于蒙中早已不存在了,她有什么理由还在为他牵扯?只因为一只产自英
国的口琴,或者荣誉感与面子,就让他跨越时空,来到她的液晶显示屏上?
刘畅打听商东秀的下落。刘畅对此间往事的寻找和体验,毕竟是因这女子而来。
在刘畅找到的档案资料中,这个人的记载极少,特别是她个人的情况。当年的记载
没有直接谈到这个人,只是在提及匪首苏登科时偶尔牵涉。这当然有其道理。匪首
苏登科应当算得上当地当时的一个历史人物,他的一个小妾恐怕就够不上了。刘畅
从资料中看到商东秀出现在迎吉事件里,“伙同”其夫苏登科和其夫的大老婆叶美,
制造了那起事件,杀害了于蒙中等烈士。这人在事件中究竟起何作用,资料里并未
涉及。以刘畅猜想,应当没有太大牵扯,罪魁祸首当属其夫,不会是她。在迎吉事
件之后,这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非常彻底,没有任何资料有所提及。
老黄告诉刘畅一些有关商东秀的传说,属口头传闻。其中并没有商东秀下落的
任何消息。这个女子在岁月之河里消失了,感觉上有些神秘。
“会不会跟她丈夫一起去了台湾?”刘畅问老黄。
这显然不可能。如果当年她去了台湾,眼下怎么会有一个从台湾到美国的韩教
授舍近求远,委托刘畅到其老家寻访此人。
老黄说,当年苏登科携子逃台,时间在迎吉事件后不久,匪首只带走了儿子,
并未带走老婆,无论是大老婆,还是小老婆。苏登科原为保安团长,本地解放前夕,
当局在败退前给他大批武器钱物,让他率部上山,利用其在家乡山区的活动基础,
对抗共产党,等候国军反攻。这个匪首混迹江湖数十年,他不是傻瓜,能看出利害,
很快就明白新政权将巩固统治,他在这里继续作乱的空间已经很小,不赶紧逃跑,
一旦被共产党逮住,肯定活不成。迎吉事件后不久,他让其部化整为零,将指挥权
交其大老婆叶美,自己带着儿子离开匪窝,远遁台湾。不久叶美兵败被捕,受审时
交代说,苏登科行前告诉她,带着一家人没法偷渡,只能他和儿子先走。他让老婆
多坚持一些时日,他到台湾后设法站住脚,到时候再想办法把她接过去,或者跟国
军一起再打回来。
“听说真的到了台湾,以后销声匿迹。”老黄说。
这可以理解。苏登科只是小小一个地方保安团长,土匪首领,不是什么重要政
治军事人物。他这种人逃台后恐怕得到街上摆个摊子,以算命为生。如果不逃则肯
定要挨一枪。他这一枪终由其妻代受,叶美被公审枪决。
“她也有血债。”老黄说。
“商东秀呢?不会是当年也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消失了。那是个特殊年月,某个人因某个不为人知的意外成为
某具无名尸体,或者因为某种缘故隐没于某个地方某个人群里,从此无声无息,这
都大有人在,并不奇怪。
于蒙中也消失了,只在当地留下了几段几百字干巴巴的记载。
刘:“当时你想过吗?你可能会死。你二十二岁成为烈士,几十年过去之后,
再也没人会知道你,会记得你的口琴和驳壳枪。”
于:“需要考虑这些吗?”
刘:“那么考虑什么?只有那个孩子?”
于:“我们就是去救他的。”
刘:“小男孩全家都被土匪杀害,自己命悬一线。你当时没法置身事外,冷静
比较双方力量,你的眼前只有小男孩独自关在黑屋子里的情形:吓得不敢发抖,孤
独无助,偷偷哭泣?”
于:“他才五岁。”
刘:“你还要他缠着你‘嘟嘟’,让他好好的,快活地活着?”
于:“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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