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于蒙中带着他的人返回,再次潜入了迎吉村。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放亮,迎吉村里的枪声全部平息。土匪终于发觉于蒙中他们
已经遁走,匪众翻过墙头进入大宅,打开大门,上楼一搜,看到了破碎的天窗,以
及从屋顶天窗垂向后墙的绳子。
匪众没有当即解下,或者割掉那条绳子。可能是因为不可擅自行动,需要等候
团座下山归来,亲自查看,然后发布命令。共产党区干部借以逃生的这条绳子除了
证实他们的逃逸方式,已经没有太大意义,让它挂在那里并不碍事,也无危险,因
为共党人员此刻早已走远,再没有谁需要那条绳子。
那时谁能想到,已经逃走的这几个人居然还会杀个回马枪,重返大宅,这条绳
子居然还能让他们再用上一次。
于蒙中率队以最快的速度前进。这时候不能不快,快一点还有指望,因为刚打
了一场,敌人有死有伤,死了要埋,伤了要抬,清扫战场之际,还要吃饭喝水,此
刻必定忙乱,正可趁乱行动。多拖一点时间,不说小孩可能发生意外,只要敌人缓
过劲来,安排巡逻放哨,全面恢复戒备,黄花菜一凉,哭都来不及了。
他们原路返回,涉过小河,潜入林子,到了大宅的后山坡,从护坡下到沟底,
紧挨着就是大宅的后石墙。远远的,看到绳子还垂挂在墙后,于蒙中松了口气。
这就是希望。
此刻本宅大门洞开,可他们却是无法通行,因为楼已经易手,目前由土匪占据。
村里到处都是敌人,他们势单力薄,要救一个小孩,只能暗寻,不可明抢。
于蒙中在山坡上安排部署,主要力量分别布置在山坡各个角落,负责监控掩护。
进楼只安排两人,一个是年轻战士小赵,还有一个是民兵小吴。他们进楼必须攀绳,
上屋顶走天窗,要求动作迅速,脚轻手稳。于蒙中自己守在护坡上,坐镇指挥,随
时准备应对异常情况。
“我在外边接应,你们自己小心。”于蒙中说。
进楼行动需要格外隐密,人多了不一定好。按照于蒙中安排,由小吴先上。这
人比较灵活,此前已经攀过一次绳子,随于蒙中从大宅往外爬,眼下换过来,从外
往里要费劲一些,毕竟有第一次经验可以借鉴,把握较大。小吴抓住绳子后晃了几
晃,很快稳住身子,一节节往上,一眨眼就上了屋顶,从天窗钻进楼里。紧接着年
轻战士小赵跟进,这人却有问题,气力不够,攀绳技巧不好,只爬到半墙就止步不
前,揪着绳子气喘吁吁,上不去下不来,局面顿显危险。
于蒙中挑这个战士进楼,主要是看他身材瘦小,有利于攀爬,屋顶上的天窗洞
小,大个子不好钻。指定小赵上还有一个原因:小男孩李旺发关在哪个房间他最清
楚,绝对不会搞错。不料一行动就发现问题,这人不太行。时间紧迫,已经没有退
路,也不方便临时招呼别人来换,于蒙中决定自己上。他从隐蔽点爬起来,迅速顺
护坡下到沟底,抓起垂到沟底的绳头晃动,示意挂在半墙的小赵赶紧退下来。小赵
明白了,放松手,很无奈地从绳中溜下沟底。
于蒙中顾不得多说,只交代小赵守在下边接应,自己抓过绳子,往上攀爬。
“孩子在哪个房间?”他还问了一句。
在二楼厅西侧厢房第二间。
于蒙中个子大,却身手敏捷。三下两下,已经攀到墙中,咬紧牙关再使把力,
很快上到房顶。屋顶上的天窗洞对他而言是小了点,刚才从洞里挤出来往外跑,已
经有些体验,现在从外头往里挤,感觉也差不多。先上去的民兵小吴守在天窗下阁
楼里,一看换了人,是于区长亲自上来,不觉吃了一惊。于蒙中示意他别吭声,赶
紧行动。
那时大宅里外乒乒乓乓,各种声响混杂。有人在天井里大喊,传团座的命令,
让部众把厅堂里的稻草垃圾清扫干净,迎团座和夫人回家。土匪们骂骂咧咧,诅咒
天冷,抱怨共党,懒懒散散,分头干活。还好各种声音都在楼下厅堂天井,二楼这
边并无特殊动静。
于蒙中他俩悄悄爬下阁楼,摸出房间。从这边往二楼正厅要经过一道走廊门,
于蒙中让小吴站在门边放哨,自己摸进了正厅。远远一见西侧厢房第二个房间门扇
紧闭,铁门闩还紧紧拴着,他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土匪还没来得及打开这个房间。
于蒙中快步赶过去,轻轻拉开门闩,闪进屋子,顺手把门扇掩上。
屋里一片黑暗。
“旺发,小旺发。”他低声叫唤,“在哪里?”
屋里静静的,没有其他声响。
于蒙中伸手往床上摸,床上黑糊糊有一团被子,却没有人。不觉于蒙中一惊,
俯下身子看床铺下。床下黑洞洞一片,他伸手进去抓了抓,指头牵住了一团蛛丝。
显然没有人。
于蒙中站起身,脑子飞快推测。门外铁闩拴着,小孩子不可能跑出去,为什么
又不在屋里?难道已经被土匪弄走了?或者年轻战士记错了,小孩不在这个房间?
他决定赶紧离开,去其他几个房间检查。刚走到门边,他又折了回来,抬腿跳
到床上,举手往蚊帐上摸了摸。
他的手掌触到了一团东西,重重的,软软的,压在蚊帐架上。
“小旺发?是你吗?”于蒙中低声问。
蚊帐架动了,几秒钟工夫,传来男孩怯生生的声音。
“区长阿叔?”
于蒙中长长出了口气。
房间里的这张床跟小男孩家的那张差不多,都是旧式大床,床上都支着木框蚊
帐架。苏登科血洗李家时,李屯情急中把小儿子李旺发放到蚊帐架上,让他躲过一
劫,捡回了一条小命。今天小男孩再度历险,被锁在房间里,外头枪声惊天动地,
情急之中,慌张之余,不知如何是好,他本能地又爬上了蚊帐架,如当初一样躲藏
起来。这一回没人帮他,难得他自己能爬。他谨记上回父亲的教诲,蜷缩起来,无
论如何不吭一声,完全听天由命。还好于蒙中紧张之际,记起了当初情形,回身试
着去摸了一下蚊帐架,否则已经失之交臂。
于蒙中跳下床,准备从后边上去抱小男孩,外头突然传来了动静。
一群人走上楼梯,穿过二楼正厅,朝西厢房这边走来。他们脚步杂沓,踩得楼
板咚咚作响,惊心动魄。
来了三个人,走在前边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挎着手枪,神情疲惫。一个年长女
子跟在身后,手中抱着个棉袄卷。再后边是一个男子,挎着个大包袱,背着一支长
枪。
他们走过走廊门洞,跟于蒙中安排在这里放哨的民兵小吴撞个正着。年轻女子
一看眼生,突然发问:“你是谁?干什么?”
小吴答道:“报告太太,我小三,在这放哨。”
这小吴很灵活,他是本地人,着便衣,口音衣着与匪兵没太大不同。碰上异常
情况,他不显慌张,急中生智,应答得相当合适。
他没引起怀疑。年轻女子不再发问,领着众人穿过厅堂,走下厢房,不偏不倚,
进了于蒙中和小旺发藏身的那个房间。推开房间大门,屋里顿时透亮。
跟进门的男子取下所挎大包袱,放在屋角柜子上,问了年轻女子一句:“二太
太要盆热水吗?”
年轻女人回答:“你走吧,不要再叫。”
年长女子把手中的棉袄卷递给年轻女子,棉袄卷“哇”地一响,哭了。
原来棉袄里包着一个孩子。
“饿了,喂点奶吧。”年长女子说。
年轻女子生气:“还有那东西吗?”
她把身上的手枪带解下来,连枪套一起丢在床上,把被子一卷,仰身倒在被子
上,解开衣襟,抱着孩子喂奶。
“跟大太太说,我要歇会儿。”她交代。
年长女子悄无声息走出房间,把房门半掩上。
年长者是保姆,老妈子。先前出去的背枪男子是勤务兵。倒在床上被人服侍的
年轻女子不是别人,就是本房间的主人,匪首苏登科的小妾,她叫商东秀。
当年在四区,匪妾商东秀有些名气。这人不是本地人,老家在苏州,早年父亲
开布店,家境小康,后来碰上兵荒马乱,父亲破产自杀,母亲病亡,她带着弟弟流
落上海,却意外失散,走投无路之际偶遇前来上海买枪的苏团座,被苏纳为侧室,
带回本地。商东秀是城市女子,长得漂亮,说话好听,读过书,很得苏登科宠爱。
这女子还有一大本事:会生儿子。苏登科的发妻叶美是本地人,长得粗壮,能使双
枪,是苏登科聚众起家直到当上团座的一大帮手,但是她生孩子不行,先后三个全
是女儿。商东秀比她厉害,当年嫁给苏登科,隔年生产,头胎就是个儿子。
这个土匪儿子养起来却挺困难,因为共产党来了。苏登科上山为匪,老婆儿子
跟着跑,钻山洞睡石板,时常吃没好吃,躺没好躺,又饿又冻,免不了当母亲的奶
水不足,做儿子的吃不饱肚子。此刻谢天谢地,娘俩终于回到迎吉村老窝,儿子哭
闹要吃,商东秀倒在床上,解开衣襟,奶头一塞了事。只过几分钟,小子不干了,
松开奶头,放声大哭,因为没吃着东西。商秀东任凭儿子去哭,自己躺在床上束手
无策,又累又困,紧闭双眼就像个死人。
她哪里知道,此刻这屋子还藏着两个未及离开的不速之客。她的到来使她自己,
还有藏起来的两个人都陷入绝境。
她突然把孩子一丢,跳起来喝了一声:“那什么?谁!”
她警觉着呢。孩子哭闹中,她居然察觉出异常动静,该动静来自床铺上方,蚊
帐架顶,有东西在那里微微抖动。
没待她把李旺发揪出来,于蒙中的驳壳枪已经顶在她头上。
“不许动。”
这时天色大亮,清晨的光线从半掩的厢房门射进来,借着亮光,匪妾看到了于
蒙中,还有他的枪,一张精致的脸面顿时发白。
她居然还能保持镇定。
“别开枪。”她低声道,“不然都死。”
于蒙中下令:“住嘴,喂奶。”
床上的小土匪哭闹不止,要吃的。于蒙中把匪妾丢在床上的枪缴过来,命她继
续给孩子喂奶,免得哭闹声引起外边警觉。然后他招呼床顶,要李旺发自己爬下来。
匪妾眼睁睁看着蚊帐架上爬下一个小男孩,一时目瞪口呆。
这时有人敲门扇,于蒙中举起手枪。
“我是小三,太太有事吗?”
不是土匪,却是奉于蒙中之命守在外头的民兵小吴。他看到商东秀进屋,知道
情况不妙,担心屋里麻烦,看看周围没人,悄悄凑过来查看,来的正是时候。
于蒙中当机立断,把小男孩推给他,让他立刻带走。
“快离开。”于蒙中说,“这里你们别管。”
“那,那……”
于蒙中不让他多说,赶他快走,片刻不要耽搁。
商东秀突然插嘴。
“长官放我们一条生路吧。”她哀求,“您只管离开,我不会喊人。”
她的意思很清楚,不只是求于蒙中放她母子一条生路,她也给于蒙中留了生路
一条。于蒙中收枪走人,不要动她和她孩子,她也不喊人追于蒙中,赶杀共党,听
起来很诱人,像是双赢之选。但是她的承诺可靠吗?她会不吭不声听任于蒙中带着
小男孩离开她的房间,走出这座完全控制在土匪手中的大宅,脱离险境吗?这种可
能不能完全排除,但是仍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只待于蒙中收起手中的驳壳枪,走出
房间,不再掌控局面,她会在第一时间里大叫抓共党,这里马上就会变成战场,那
样的话不会有其他结果,于蒙中必将率民兵小吴和小男孩李旺发一起丧生于此。
这时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比如押着商东秀母子一起离开?显然很没把握。这
是在人家的老巢,到处都是土匪,对方一个特别眼神,或者自己稍有闪失,都会导
致全军覆没。与其冒那风险,不如设法把小男孩先救出去。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在这里,就现在,干脆利落,悄悄行事,把土匪小妾和小
土匪一起消灭,解除后顾之忧,然后迅速走人。匪巢暗杀,不能开枪,不能弄出动
静,可以看准时机,突然用枪把猛砸,用双手死扼。对方可能反抗,毕竟一个弱女,
一个婴孩,对于蒙中这种身材高大,身手敏捷,从北方打到南方,积累有许多战斗
经验的青年男子来说,不是太大问题。
他没有断然动手。
时间急迫,容不得太多斟酌,伪称“小三”的民兵小吴听命,带小男孩李旺发
闪身而去,匆匆走人。离开之前,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留了下来。
“用这个。”他说。
“快走,快!”于蒙中催促。
他们离开,楼板上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商东秀看着那把匕首,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求长官别伤孩子。他刚周岁。”她说。
于蒙中把眼一瞪:“安静。”
他拿枪控制商东秀,静静等待时间过去。小吴带着小男孩从西厢房到偏房不要
太长时间,爬上阁楼钻出屋顶也还容易,拉绳子往下溜比较困难,特别是孩子,可
能得由大人背着,一起攀下墙。现在天色已亮,敌人已经缓过劲了,村子周边估计
开始巡逻布哨,要是被他们发现,那就只有鱼死网破了。
这时枪声突然响起,在大宅的后部。
商东秀惊叫一声,有如中枪。于蒙中抓住她的衣领,拿枪管抵住她的背,她的
身子在瑟瑟发抖。
“别出声!”于蒙中警告。
大宅炸了锅,顿时乱成一片。
“有共党!共党!”
“快去后坡!”
“卫队,卫队!”
楼上楼下,脚步杂沓。大宅后部的枪声炒豆子一般,已经响成了一片。
于蒙中手中的驳壳枪开始发颤。
行动暴露,功败垂成,在最后的关头上。
现在于蒙中怎么办呢?
商东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长官开枪吧。”她说,“求你留下孩子。”
于蒙中喝道:“转身。”
她把身子转了过去。
于蒙中开了枪。
他从厢房门出去,大步从楼梯冲下一楼,冲向大门,一路开枪。此刻大宅到处
混乱,敌人做一窝蜂状,往后院集中,留在楼下天井厅堂的敌兵没几个,看到于蒙
中突然出现,开枪打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或者待在那里挨枪,或者就地卧倒躲避。
于蒙中如入无人之地,也就两三分钟工夫,他冲出了大宅大门。这时院子里的土匪
才回过神来,枪弹跟着飞出大宅,打向于蒙中。
“快来啊!共党在这里!”
“大个呆!大个呆!”
一出大门,于蒙中反而不跑了,他卧在门外一个土堆边,反身朝大宅门里的土
匪还击,展开枪战。大宅门口激烈的枪声把扑向后坡的敌兵调回头,成群结队聚拢
过来。
这是当天清晨的第二次。几个钟头前,抢运物资的民工队伍离开迎吉村时,土
匪扑下山,于蒙中带着几个人反向冲回村子,重占苏登科大宅,据以抵抗,当时他
是拿自己牵制敌人,把敌人引到自己身边,让民工和物资能够远走。现在他故伎重
演,暴露自己以吸引敌人,减轻后边的压力,争取他们那几个人能够带着小男孩迅
速离开。跟第一次相比,这一次他显得格外吃力,因为孤立无援,只剩一人一枪。
他在村中与敌兵对射,不断变换阵地,利用各种障碍,且战且走。敌兵从村子
的几个方向跑出,在乡间土堆、茅厕、柴草垛和树木的掩护下,成钳形包抄过来。
于蒙中并不恋战,也不计较自己打中了几个,他的目标只在吸引敌人,拖延时间。
把尽可能多的敌人引过来,力争把时间尽可能拖长一点,这需要一个前提,就是迎
敌射击之际,得把自己藏好,不能让敌人把自己打中。
最终他被逼入绝境。
当时他已经退到田野上,被大股土匪三面包围,他后边再无退路。从他藏身的
土堆往后就是小河,宽阔的小河河水哗哗,河面平坦,除了几个低低出露于水面的
礁石,到处无遮无拦。
他在河岸土堆边抵挡了好一阵,敌人逐渐收拢包围圈。看看子弹所剩无几,没
有办法继续坚守,他最终下定决心,铤而走险。
他从河岸跳下河,迈开大步,涉水奔向对岸。冬日河水水浅,却有刺骨之寒,
他咬紧牙关往前冲,把土匪的吆喝声抛在了脑后。
“快投降!”
“站住!”
“开枪了!”
土匪们追到河边,在河岸站成一排,举枪瞄准。于蒙中在离对岸只有一步之距
的河边中了枪。他一个前扑扑在水里,而后爬起来,却无法站直身子。那地方河水
只及腿肚子深,他爬过那段河面,爬到河岸的石头上。土匪的排子枪再次向他打来。
河水一片血红。天上也是一片红,一轮太阳正从前方东边山岭上升起,新一天
的阳光照耀大地。
断气之前,他居然还肢解了自己心爱的驳壳枪,把卸下的枪件分别扔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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