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进、陈滑竿、谢长腿三人年岁渐大,已入晚境。且喜身体都还硬朗,每天歇
了手推车,都聚到陈滑竿院内饮茶、纳凉、下棋、吹牛。刘进现在穿麻布小褂,披
蓝色布疙瘩纽扣的衣服,趿鞋,能把叶子烟咂得嗞嗞响,又网得一手好鱼。每天下
午,拉了陈滑竿儿子去,让小家伙跑前跑后,遍地捡鱼,兴致好时,就找一堆柴火,
支三个河石,架上随身携去的饭盒,就着河风,听着笛哨,悠然自得,天趣盎然,
极有滋味地食鲜鱼。箪食瓢饮,散淡自然,品味人生,就觉渐入佳境;心境平和,
不思不虑,觉得这才是高境界的生活。
此时“落实、平反”之风甚浓,有人时常来找,邀约前去落实。刘进咂着手指
粗的叶子烟,摇着破葵扇,心如古井,不闻局外之事。任他们热忱而来,失望而去,
依然过着已经习惯了的生活。
忽一日,有体面光鲜的人来,说是请他到组织部谈话。刘进虽惊诧,却不愿挪
窝,还是下自己的棋。陈滑竿见不惯,将棋盘掀了,硬逼着叫他去,才怏怏地随人
家走,一副愁苦样子。陈滑竿又叫且慢,叫老伴抱出一套浆洗好的衣服。刘进这些
年很得陈滑竿老伴的照料,浆洗缝补,一概包了。这套刘进开除回籍时带来的干部
服,亏得老嫂子不时翻晒,才没霉蚀掉。但还是有星星点点的霉斑和一股闷人的樟
脑味。又提出一双半旧皮鞋,已经干得像蟹壳船,两头翘起,现叫娃儿买了盒鞋油,
擦了大半盒,还像给麻子打粉一样填不平。刘进一阵心酸,自己和这双过时牛皮鞋
一样了,再擦多少鞋油,也还是三弯三翘,难以平整如初了。穿上中山装,严丝合
缝地扣得规范,觉得不受用了。
天黑,回来。是辆旧吉普送回来的。淡淡地说,叫去筹建旅游局,当局长。神
情恹恹像才出医院。陈滑竿眼睛就发亮:“当就当呗,又不是没当过。”刘进又拿
出一大扎崭新票子,说是补发的工资,要陈滑竿收起,说:“当年落魄潦倒,亏得
容留,否则不知漂泊何方?不知能否活到今天?”陈滑竿愤然,一把将钱打得纷纷
扬扬,落叶般飘零。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患难之交,贵在忠诚仁义,人生在世,
没了这几字,就猪狗不如了。你我有缘分,注定要打交道。你拿钱给我,就是看不
起我了。仁义是钱买得到的吗?倒是你时来运转,官家礼仪是不能少的。当买的东
西还得置齐,不要让人瞧不起。这些年你落难,潦倒一些不打紧。现在上任,当讲
的礼仪还得讲才是。刘进百感交集,感慨唏嘘。
刘进上任伊始,励精图治,在离小城六十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处风景区。它有一
个巨大瀑布,其长度、宽度、气势与举世闻名的贵州黄果树瀑布不相上下,飞瀑直
泻,彩虹挂天,十分壮观。这里的自然景观很多,有地下大溶洞,地下暗河,曲折
迂回,玲珑剔透,很有情趣。地上还有瑰丽奇异的石林和别具风情的少数民族寨子。
还有绵长横列、幽深邃密的森林。一时,引起轰动,刘进原是文墨场中人,撰文,
《人民日报》以及其他几十家报纸作了报道。那时正是旅游业兴起的时候,刘进看
准,决心在有生之年办好这件事,造福桑梓,报效家乡父老。于是写报告,到处游
说,终于获得几级政府的一大笔款子。他倾尽全力,拼了老命,率人修通公路,建
宾馆、食宿点,凿山道,修亭台楼阁,历时二年,终于修好。果然游客云集,全国
各地都有人不辞辛苦而来,许多学术会议、首长会议、贸易会议也来这里开,热闹
非凡。
两年过去,刘进却明显地衰老了。这两年餐风沐雨、事必躬亲、呕心沥血,把
个健朗的人搞垮了,况且上了年纪。
这日,刘进恹恹的,就顺着新凿山道散闷。曲曲折折十八里山道,游人时浮时
现。忽听有人抱怨,说山道太难爬了,要有缆车之类就好了。刘进心有灵犀,突然
悟出,在山道上增加抬滑竿的传统服务项目,既有特色,富于情趣,又可大大增加
收入,搞活经济。于是伸脚量了量,山道的宽度可走滑竿。他不放心,一鼓作气走
完山道全程,没有一处有问题,似乎有了默契,当初凿山道似乎就是为了走滑竿。
他叫来吉普车,连夜送他进城。
回城的路,由于经费不敷,只修成土路,还未铺上沥青。吉普车在路上扬起遮
天灰尘。使得吉普车的两只光柱像严重的砂眼样混浊。坑坑凹凹颠得刘进恶心。刘
进叹道,这哪有坐滑竿舒服哟,那节律!那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神韵哟!
找拢陈、谢二位滑竿,已是半夜。刘进说明来意。两个老头激动不已。陈滑竿
还没听完就急急走进里屋,去找珍藏的皇木滑竿。岂料还未站稳,就打了个趔趄,
忙扶住墙壁,才没跌倒。老头喘着粗气,捶着自己的腿:“坐麻了,坐麻了,一会
儿就好。”刘进见他敞着的胸口排列着搓衣板似的肋骨,肚腹的肌肉像老母猪下了
若干儿似的松弛,腿麻秆儿细,上面是蚯蚓般堆积的青筋,心中不免悲凉。陈滑竿
踉踉跄跄将皇木抬杠找出来,当年艳如枫叶的红绸已经黑得辨不出颜色,棉花也肮
脏地胶着在一起,但那皇木抬杠虽然蒙了尘垢,一经擦试,立即如红宝石熠熠生辉,
以指而叩,一种古磬般的沉静清远的声音弥漫开来,几个老人犹如在教堂听圣乐般
肃穆。刘进揭开一块印花蓝布,里面整整齐齐包着那出名的水竹篾垫。刘进突然觉
得眼花,眼前许多东西乱麻麻动起来。仔细看,竟是一片白花花的小虫在蠕动。刘
进心中一惊,心就凉了半截。当年那柔可绕指,方可折叠,冬温暖,夏清凉,暗嵌
二龙抢宝图案的水竹坐垫,已被蛀空,用手轻轻一捏,就成碎片。三人木然,呆呆
怔住,神情肃穆,气氛悲凉,像站在一位亡故的挚友的遗体之前。半晌,陈滑竿才
迟缓地走进里屋,拿出一个布缝的坐垫,将皇木滑竿装配好,让刘进坐上去。岂料
刘进刚刚上去,陈滑竿脚一软、头一晕,向前踉跄一步,谢长腿也跟着踉跄起来。
那滑竿东倒西歪,被风吹斜了样。陈滑竿站住,伸手撩下一把虚汗,咬住牙关,猛
提一股劲,又朝前走。刚刚走了几步,身子就不听话。脚轻飘飘踩不到实处,手到
脚不到,脚到腰不到,立即歪歪倒倒,偏偏扭扭地走,还未走稳,陈滑竿一阵头晕,
聚集起来的意志消散开来,一下跌在地下。刘进、谢长腿忙扑来,将他扶起。只见
他虚汗层层涌出,脸色苍白,胡须颤抖,说:“不消管,我抬得动!我抬得动!”
陈滑竿眼球突出,目光由浑浊而锐利,声音从胸腔挤出,虽沙哑而带着不甘如此的
愤懑,带着满腔的心酸和苦苦的挣扎。刘进心中发酸,涌出一串热泪。谢长腿也凄
然,默默地不出声。是啊,都花白了头颅,都花白了胡须,枯干了身体,耗去了精
力,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啊!
刘进灌了陈滑竿一碗红糖水,见他气色顺些了,劝慰道:“大哥,宝刀也有生
锈的时候,长期搁置,不灵便了。”陈滑竿哽咽:“兄弟,年岁不饶人,误了,误
了。今生今世,再也抬不成滑竿了。”说罢哽咽出声,呜呜咽咽伤心不已。谢长腿
蹲在地上,将双手蒙住脸,花白头颅一颤一颤,肩头一耸一耸,潸潸眼泪,顺着指
缝滴出,叭叭有声。金沙江涛声呜咽,黄桷树婆娑絮语,阵阵清风,声声虫鸣,夜,
更深了。
隔几日,城内贴了几张广告,说招收抬滑竿的民工,工钱从优,名额有限,报
名从速。城内“待青”虽多,多不愿干,倒是农村青年多。报名的第三天,风景区
来了俩时髦青年,直接要找刘进局长。刘进大吃一惊。竟是陈滑竿、谢长腿的两个
小儿子。刘进心中不忍,说刘叔没关照过你们,心里一直内疚,但不能以抬滑竿来
羞辱刘叔。两个小伙哈哈大笑,说刘叔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是真心实意想抬滑竿。
只是有几个条件要答应我们。刘进说:“你们讲!你们讲!”陈滑竿的儿子说:第
一,皇木滑竿归我们抬,我俩工资要比别人高,因为技术水平不一样嘛。如果游客
自愿给钱,也归自己;第二,我俩有文化,应当做民工的领导,大小也有点权嘛。
取个好听的名字,叫“皇木服务杜”;第三,我们的业余生活,只要不违法,刘叔
都不应干涉。刘进听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好小子,钱、权都要,亏你们想
得出,说得出。好。一言为定,就按约法三章办。”
紧接着,就在风景区开办了抬滑竿的训练班。陈滑竿、谢长腿成了教练。两个
老头抬不动了,但经验却一嘟噜一嘟噜的。训练一个星期,学了基本要领,年轻人
就不愿学了。新打制的粗糙滑竿被他们抬着疯跑,嘻嘻哈哈,你坐我抬,精力又充
沛,在山道上乱作一团。两个老头怅然良久,也只得罢了。陈滑竿觉得一身绝技传
不下去,毕竟十分可惜。和谢长腿商量,不如悄悄给自己的儿子开“小灶”,让他
们掌握绝技,也好光宗耀祖。这天晚上天气很好,年轻人热得只穿褂子。两个小子
被叫来,一进门,就见陈滑竿裸着上身,站稳马步,身子纹丝不动。两边瘦削的肩
上,端端正正放着两个盛满清水的瓷碗。陈滑竿儿子笑嘻嘻地说:“爹,你还会耍
杂技。”陈滑竿气得要骂:“放……”终究没吵出声来,肩头还有两碗水呢。谢长
腿说:“娃儿些,这就是真功夫。练得好这碗水,当得成滑竿头了。”陈滑竿儿子
说:“谢叔,你和我爹谁的功夫好?你们是什么宗什么派,谁的嫡传弟子?干脆,
把衣裳脱了,你俩比试比试。”谢长腿的儿子说:“爹,比就比。你们比抬滑竿,
我们比拳术。”谢长腿说:“我哪能和你陈叔比。早年他练这碗水,天天拿烧烫的
一摞砖头压肩,一压几个钟头。稍微动一下,砖头落下来,就要被陈爷爷一顿篾条
抽。抽断的篾条,引火用都烧了一年多呢。”陈滑竿听得润心润肺,就表演起绝技
来,他身子前倾三十五度,两碗水还是稳稳当当在肩上,一滴水也没洒下来;他腰
又向后弯去,两碗水依然不泼不洒。兴致正浓,突然外面响起迪斯科的音乐声。小
陈滑竿脚步痒痒起来,说:“得了吧,现在谁还有心思坐你们的七七四十九套?坐
个趣儿罢了,我们还要跳舞去呢,拜拜!”两碗水“啪啪”掉下来,景德镇产的细
瓷碗打得粉碎。陈滑竿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蜡黄,目光呆滞。
刘进毕竟读过大学,头脑比较灵活。他自己动手撰文,在当地小报连载,介绍
了皇木滑竿的历史、传说、特色、价值。小城耆老,见了报纸,感慨不已。于是关
于皇木滑竿,关于省主席的传闻轶事,关于陈、谢二滑竿的种种绝技,在小城的大
街小巷不胫而走。不少人趋之若鹜,奔到风景区。各单位的团体旅游也接踵而至。
有的提前半月挂了号也坐不到,于是就有电话打到刘进老头那儿。有纸条、便笺捎
来。请他予以优先安排。外地的游客更是争先恐后要坐。刘进喜忧参半。喜的是风
景区生意兴隆,随着滑竿业的出现,照像也开展起来了,又备办了古装、洋装、戏
装,租一套二元钱,坐皇木滑竿照六元钱,尽管坐皇木滑竿比普通滑竿高出几倍,
仍然供不应求;忧的是过度使用皇木滑竿,恐怕会折了、断了,珍贵文物到自己手
上毁了,就是罪过。倒是两个滑竿后代,口袋里天天装得满满当当,下馆子,进舞
厅,半年下来每人还买了辆雅马哈摩托,带着姑娘城里出城里进,其乐无比。
一日,刘进正午睡,忽被急促的电话铃声震醒。一接,瞌睡被惊跑,是专员亲
自打来的,事关重大。原来海外来了一对夫妇,即原来省主席的儿子儿媳。此人在
美国华人组织中任要职,又是一大公司董事长,在美国华人中很有影响。此次回国,
是到北京观光。地委、行署知道了,邀请回乡旅游,他们明日到风景区,指明要乘
皇木滑竿。
刘进接完电话,怅然良久,心绪茫然。当年省主席的儿子惧怕“运动”,跑了。
城市、乡村、大街、小巷、电线杆、厕所门口,都贴着缉拿他的通告。现在,唉…
…但他不敢怠慢,忙着做好各种接待准备。又给城里一位老部长打了电话,这位部
长和自己是患难之交。快离休了,想来风景区和家人玩一玩,乘乘皇木滑竿。只得
请他不要来,改日再说。
第二天,一溜锃明瓦亮,豪华气派的小车驶到风景区。统战部部长和一群大小
官员陪同来了,小车一停,中间那张车门中钻出一个身材中等,身躯微胖,头顶已
秃的人。刘进惊讶得合不拢嘴,这简直就是当年的省主席,只不过穿一套质地很好
的西装罢了。统战部长把他们作了介绍,那位先生礼貌地和他握手,微笑着说:
“知道了,知道了。刘先生,我们还是世交呢。当年家父回乡,还是令尊老先生接
待的呢。听说你小小年纪,就敢和家父一同乘滑竿,家父赞叹不已,还题词‘古城
神童’呢。”刘进脸红了:“唉,少不更事,值不得提,值不得提。”说罢心中有
些伤感。当年是家父接待他父亲,现在又是我来接待他;当年是陈滑竿、谢长腿来
抬他父亲,现在又是两个小滑竿来抬他。那先生问:“‘古城神童’算是见着了,
两绝见了一绝;还有‘皇木滑竿’和抬滑竿的两位老先生呢?”刘进说:“两位年
事已高,抬不动滑竿了。现在由他俩的儿子来抬。”说着招手叫两个青年人过来。
两个年轻人今天却穿得整齐,稳稳重重地过来,有分寸地笑着。那先生过去握过他
们的手,感慨万端地说:“浮生若梦,须臾间又换新人了。”紧紧不肯松开他们的
手。随后拿出两盒装潢精致的礼物,说送给两位老先生,家父生前常叨念他们,临
死都还想坐一次皇木滑竿呢。那日天气晴朗,来游玩的人特多。又听见是小城出去
的名人——原省主席的儿子来了,于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看。统战部部长
着急,忙叫刘进组织人维持秩序,人手不多,连刘进也跟着往外推人,累得头晕眼
花。那先生眼睛有些润湿,叫不要这样。他和前面的人握了手,又举起双拳,向众
人挥了挥,才上了滑竿。一片羡慕,一片感慨,一片赞美之声扬起。他并不厌烦,
高高坐在滑竿上,矜持地整理了一下红色领带,端正而庄重地坐得笔直,眉头攒起,
嘴角一抿,就现了矜持和凛然之相。人群溃堤的洪水样追着看,不少游人拿出相机
抢拍镜头。有的挤了跌倒爬起来还是不舍地追,有两人因抢道而碰撞而吵起架来。
把刘进等人忙个贼死。
乘了皇木滑竿,刘进又忙着安排晚上舞会,跑出跑进,乱上乱下。一会儿要去
看高价买的王八和娃娃鱼是不是好的。更为忧心的是那先生想吃本地特产竹参,谁
都知道这年头树木砍伐一净,找竹参比九天揽月、海底捉鳖还难。竹参放在汤里半
把月汤还挺新鲜,比冰箱还灵,还可治癌防癌什么的,外国人只有周总理招待尼克
松吃过。已派出若干人去收购,现在还没回来。刘进感慨万千,现在接待他如此难,
当年家父接待省主席,不知熬了多少心血,熬白几许头发呢。
送走那先生一行,已是深夜,刘进觉得疲倦异常,连上床的力气都没有,歪在
沙发上睡着了。一觉醒来,见窗子都没关,觉得四肢又酸又疼,头昏沉沉地疼,心
想不好,忙找两片药吃下,又加了铺盖去睡。第二天,病了。发烧,衰弱,恶心,
头疼头晕,浑身散架似酸疼。属下都来看望,劝他进城去治,被他挡了,只叫风景
区医生来打针、服药后,又恹恹睡下。刚入睡,就看见古城的铁索桥、旧城墙,排
天的巨浪自天而降,青石板潺潺湲湲。耳畔忽闻鞭炮声、鼓乐声,见街上家家彩旗、
户户香案。忽一乘滑竿倏然从天而降,祥云环绕,紫霭蒸腾,凤翥龙翔,仙女环列,
玉佩叮当。有一人端坐轿中,紫蟒龙袍,手执玉笏,细看,原是省主席,忽然又变
成西装革履的省主席儿子。陈滑竿嗬嗬笑着,飞离滑竿,硬把自己塞到省主席身边。
滑竿飘然而行,犹如水中之舟,忽上忽下,忽而没入云中,忽而又飘出云端。下面
城郭、江流、房舍、人家俨然,到处塞满人群,皆引颈昂首,像鹅群。城郭、江流、
人群、鼓乐越来越远,人就到了一望无垠的云层中。白云悠悠,阒寂无声,空漠邃
远,易生悲凉,他感心中空落落的,皇木滑竿、仙乐彩女、江山城郭,不知去向,
心中怅然,像失去了许多许多东西……
醒来,刘进怅然良久,梦中那种空漠惆怅之感,萦回在心间,久久没有散去。
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哀伤,一种想寻觅什么的感觉。南柯一梦,竟勾起尘封在心灵
最深层的东西。都说老了老了就小了。几年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倒是童年、少年
时的事栩栩如生,抹不掉,忘不尽。细细想来,是省主席的儿子来旅游,勾起多少
回忆,勾起多少心事。
刘进觉得身上疲乏无力,手脚几乎不听使唤。想叫醒别人来倒点开水吃药,又
觉十分不便。用手摸摸自己脸颊、额头,全是纵横起伏丘壑似的皱纹。头发稀疏,
一抹就掉下几根,已苍白衰败得如秋风中的衰草。刘进心中一阵酸楚,儿童时被誉
为神童,青年亦还辉煌,中年落魄,历尽磨难。韶华易逝,转眼就入晚境。虽有一
官半职,毕竟孓然一身,孤苦寂寞。“古城神童,古城神童。”他默默地念着,苦
笑着,再想想到了晚年仍在接待伺候别人,为觅两条娃娃鱼,为觅半斤竹参,煞费
苦心,事业上并无建树。再想想自己的身体日渐不行,已快到离休年纪。离休之后,
更是无聊,顶多和陈滑竿、谢长腿在一起下下棋,聊聊天,最多是钓钓鱼,默默地
消失。唉,人生若梦,失去的太多太多,永远难以寻觅。
蓦然间,他突然萌生出一个愿望,要在离休前乘坐一次皇木滑竿。一生虽然坐
了三次皇木滑竿,毕竟有两次坐得不惬意。尤其是做右派时坐的那次,乐了两位老
友,自己简直是活受罪。想想,人生一世,也就是少年乘的那次最惬意,少不更事,
少年不识愁滋味。有时登楼浩叹,也是强说愁的。老了,老了,倒是真的识到愁滋
味了。
挨到第三日,刘进觉得病是挨不好的了。头晕、眼花、疲软、不进饮食,间或
还一阵阵抽搐,部下劝他不行就给上级打电话。上级叫立即送进城治疗。陈滑竿和
谢长腿知道老友病了,也搭车赶来探望。三个老友见面,刘进心中郁闷少了些,三
颗苍老的头颅凑在一起说些宽慰的话,都劝他进城去治疗。陈滑竿说:“等你好了,
就到我那里去住,你住的东厢房一直空着,前不久还翻修过,装了玻璃窗,打了水
泥地皮,等你去住呢。”谢长腿说:“你来,也好天天在一起摆龙门阵,下棋,打
撮牌,吃猪头肉喝二曲酒呢。”窗外有汽车喇叭响,办公室主任进来,说请老局长
坐车进城。刘进烦躁:“不坐,不坐,叫他不要按得鬼喊辣叫的。”办公室主任耐
心地说:“您还是坐吧,身体要紧呢。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我们想,上面饶不
过我们哪。”又说:“两位老人家,我说得有道理吧?你们也劝劝。”刘进默然,
沉思一会儿说:“路没修好,我这把老骨头怕颠不到城里就散了。”主任搓手:
“那,那咋办呢?”陈滑竿说:“这还不好办,现成的皇木滑竿摆在那里,软软和
和,舒舒服服就进城。”谢长腿说:“当真嘛,咋就没想到呢?”主任释然:“老
局长,舍此别无办法了。滑竿慢虽慢点,却不颠不抖,请您克服着点,委屈委屈。”
刘进点点头,脸上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皇木滑竿摆在单独的一间房子里,门上是双保险的锁,窗上安了铁栏栅。陈滑
竿和谢长腿搀扶着刘进,办公室主任抱着两床被子。进来,陈滑竿见皇木滑竿被支
空架着,前面有一长方形的木牌,写满密密麻麻的字。问写些啥呢?刘进说是介绍。
介绍皇木滑竿的历史、传说、出处、价值等等。陈滑竿说:“我祖上的事写上了?”
“写上了。”“抬省主席的事呢?”“还能忘了,我自己亲手写的呢。”陈滑竿就
满意地笑,说着又摩挲皇木滑竿,手颤颤地抖,眼睛湿润起来:“唉,老了,再也
抬不动了。能抬时不让抬,让抬时不能抬。皇木滑竿,二世有缘,抬到你多好啊!”
刘进和谢长腿听了这话,感伤起来。普普通通的话,勾起了多少沉重的回忆,多少
苦涩的思绪,多少难以说清的惆怅。是啊,能抬时不让抬,让抬时不能抬。人生,
真是难以理喻。
把滑竿打整好,陈滑竿和谢长腿的两个儿子来了。年轻人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没抬滑竿,还穿着漂亮的西装,系着红领带,带着墨镜,提着双卡录音机,大概是
到哪里跳舞。陈滑竿看不惯,不断拿老眼愣他。他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盒装潢考
究的礼品,送给他爹:“爹,人家那先生送你的呢。”谢长腿的儿子也把礼品奉献
出来。陈滑竿接过,胡须颤抖起来,一脸僵硬的肉也活泛起来:“亏他想得到,亏
他想得到,几十年,还惦着呢。这礼物要好好收起,不能动呢。”两个年轻人撇撇
嘴,相视一笑:“我爹肯定要激动,咋样,请馆子。”陈滑竿说:“娃儿些,你们
好运气,一来就抬到省主席的公子。我和你谢叔一辈子也就抬过一回省主席。那年
……”“晓得了。那年你抬省主席,还得过他的二百大洋,还得过他的一帖字呢。”
陈滑竿恼了:“你,你这杂种……”刘进见不过:“年轻人,要尊重老年人的感情
啊,不要油嘴滑舌。”年轻人被镇住,不敢吭气了。刘进说:“抬那先生,你们有
啥感想?”陈滑竿的儿子说:“还不是人呗,他出钱,我们出力,完事,拜拜。”
说着抛了个飞吻,把刘进也逗乐了。
刘进上了滑竿,果然舒服,身下垫一床被子,身上盖一床被子。只是坐垫是用
尼龙绳编的,虽韧劲,虽悠晃而无弹性,更体会不到穿着单裤,特别是府绸裤坐在
青竹篾垫上的特殊感觉。原来脚下垫的那块墨玉,脚一踏上,一股凉意顺着脚踝而
上,现在早不在了。盖上被子,不能直立,只能卧倒了。路上,风光甚好,山泉淙
淙,百鸟和鸣,野花闪烁,蜃气浮动,只太清寂。刘进挣着坐起来,清风拂面,空
气水洗似的澄静,生出些想吟诗作赋的感觉。但渐渐就无聊了。山道清寂,景致是
好景致,只自己形单影只,孤寂落寞的感觉又生了出来,于是没了兴趣。他躺了下
来,想想自己行为,又觉好笑。七老八十的人,咋会返老还童,生出如此荒唐想法。
按说历经坎坷,身遭数劫,应该清静淡泊,脱俗出世了。不想深深禁锢在灵魂深处
的东西,经不住一阵微风的拂拭,又显示出来了。人哪,硬是怪得出奇,时时难以
把握自己。青年时大概精力旺盛,可以把欲念在心灵深处禁锢,以为没有了。老了,
精神的闸门松弛了。
“哎哟。”刘进身子朝前一倾,差点被颠下来。一看,原来是小陈滑竿被石头
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所幸没有跌在地上,要不然皇木滑竿就被撞断了。刘进心
中有些愠怒,有些失望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这哪是乘皇木滑竿哟,跟坐牛车、马
车、手推车有啥区别?两个年轻人精力充沛,一路上飞哒哒地跑。上缓坡,涉河流,
走平道全是一样的步伐、一样的飞跑、一样的乱颠乱抖,哪有什么轻重疾徐、跌宕
起伏、行云流水的韵律?哪有鹞子翻飞、蜻蜓掠水、紫燕衔泥、风裁绿柳的轻捷?
哪有蛟龙出穴、猛虎下山、钱塘涨潮、雷霆滚滚的撼人心魄的快感?七七四十九套
的套路,从今往后,就毁了。少年时无法体味坐皇木滑竿的艺术情趣。中年坐的那
次,明明技巧已到顶点,却当成罪来受。现在坐这滑竿,与其说回味,不如说受罪,
两个年轻人乱冲乱跑,把皇木滑竿当成拉手推车了。唉,今生今世,体味不到了,
体味不到了……
走出山道,两个年轻人累了,就打开录音机,到一片绿荫里乘凉去了。他躺在
树荫下的皇木滑竿上想心事。忽闻人声:“瞧,皇木滑竿!皇木滑竿!”他微微抬
头,见另一棵树下有两个人倚着树干歇息,说话的是一须眉皆白的老头,另外一个
年轻人说:“有啥瞧头,这年头了,还坐这玩意儿。有本事的,哪个不坐乌龟车?”
老头说:“孙儿,你不晓得,这皇木滑竿,抬过省主席呢。人家肥头大耳的,一看
就知道做大官的命,坐着像尊菩萨,那气派,才叫威风呢。”年轻人说:“你咋个
晓得?”老头说:“我亲眼看见的呢,那年迎接省主席,我进城卖柴,恰好碰着。
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娃儿,说是县长的儿子,一步就蹦到省主席的滑竿上。嘿嘿,那
神胆!那气势!”刘进躺在滑竿上,心中一阵熨帖,一阵暖流淌过,滋润起来,活
泛起来。
抬到城里,已是万家灯火。街上人很多,只是影影绰绰,不甚明晰。有的店铺
人出人进,流动小贩把五颜六色的各种东西塞到行人鼻子之下;有的饭馆嗞嗞炒菜,
香味撩得人的肠胃蠕动起来,人头晃动,猜拳行令之声传得老远;卖各种小吃的人
长声吆喝,尾声拖得老长老长,在古老的小城夜空萦回;树荫下,一对对恋人接吻
拥抱,天上下砖头也打不散他们;街檐下坐着一排排的老人,像暮色中排列在电线
上的麻雀,老眼昏花地在摆那流逝了的遥远的故事。谁也没在意这乘小小的皇木滑
竿,它像一乘小小的游艇,悄然无声地划过清冷寂寞的小河,古老的柳树在唱自己
遥远缥缈的歌,鱼儿在轻轻追逐自己的梦,波浪则按自己的方式翻卷。没有簇拥追
随,没有啧啧赞羡,甚至没有人行注目礼。偶尔有人见了,说:“乡下人也真可怜,
病重了,没有车,只得用滑竿。”也有人说:“也不可怜,你看人家这滑竿,装饰
得多漂亮,抬滑竿的小伙都穿西装呢。”“打倒四人帮,人人得解放了嘛。”于是
哈哈大笑。
刘进开头还撑着身子坐在滑竿的布篷下,但看见小城对这乘皇木滑竿是这般冷
漠,这样的若无其事,他感到彻骨透心的寒冷,感到无可奈何的惆怅和被人遗弃似
的悲哀。那如梦如幻似的斑斓绚丽的回忆,成了永远的如梦如幻的怀念。他颓然地
倒下来,躺在皇木滑竿上。他体会到从未有过的疲倦和衰弱,体会到万念俱灰的孤
独和寂寞。一街的繁华和热闹,一街的新潮服装和一街的男女老少,都和他没有关
系;一街的霓虹灯和一街喧嚣的流行音乐更使他厌恶。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头“嗡
嗡”地响起来,四肢又酸又痛,胸腔也隐隐地胀疼。他感到自己是真正的病了,不
像以往挺挺就过来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啊。两滴清泪,悠悠晃晃地随着皇木滑竿的
颤动而在他瘦削的脸颊上颤动,久久地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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