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般的庄户人家,总是有些重男轻女。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让男孩子顶门立户
来着?半夜里赶水浇地,长辈入土时抬棺领孝,家人被欺负时出气撑腰,都是男孩
子扛大旗。一家子里若是男孩子多了,哪怕再为他们将来娶媳妇盖房子发愁,心里
总是欢喜的。就是穷得叮叮当当响,也是钢钢硬硬地穷,像守着一片正长着的林子,
只要看着林子一年一年噌噌地往上蹿,就觉得这日子是有想头的,心里就会滋生出
一团团种出大树好乘凉的畅快。而女孩子呢?就是花朵,哪怕开得再俊俏,也是为
别人酿的蜜,也是为别人打的籽儿。再说是什么贴心的小棉袄,将来随了外姓滴滴
答答地去了,也免不了暖他家的多,暖自家的少。因此,往女孩子身上舍情费力,
总觉得有些冤枉似的,不由得心思就淡了许多。
但我家对门的叶小灵,却硬是和别的女孩子的命大不一样。她一生下来就被格
外看重。当然生是生得巧了些,是得宠的由头,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应了那句老话:
物以稀为贵。叶家就叶小灵这么一个独女,还是长女,下头三个弟弟。当下三个男
孩一个女,将来三门侄亲一个姑,再往远处一推算,儿子们若是都成了家,叶叔叶
婶要是在儿媳们那里受了气,想找个安稳地方散散心住几天,能投奔着去的,也只
有这一个女儿。这么一来,叶小灵再不娇也娇,再不贵也贵了。
按理说,在乡下,再娇贵的孩子也娇贵不到哪里去。不过,叶小灵还是有些不
同。首先是叶家的掌柜叶叔。在我们杨庄,叶叔可是个会砌墙垒屋的能人,到了农
闲时候,他就会带一班子泥瓦匠,组成一个工程队,去做八乡十庄的工程。那时节,
建一座三开间的瓦房,工价是一千,建一座五开间的瓦房,工价是一千五。一个工
程下来,包工头落下二三百、三四百块钱,那是松松的事。一年做下几个工程,顶
得上其他人家庄稼一年的收成。因此家里的余钱就满些,叶叔的手头就松些。每到
黄昏时分,叶叔快回来的时候,叶小灵就在家门口候着他,叶叔远远地在自行车上
看见叶小灵,就会露出笑纹来,他软软地叫道:“灵,快看,爸爸给你买什么啦!”
叶小灵就甩开小腿,飞快地跑上前,一把揪下他车把上的黑包包,打开来看。里面
不是瓜子就是水果糖,要么就是花花绿绿的点心,最不济也是两个苹果三个橘子之
类的时令水果。总之东西虽小,却不带重样。
其次让叶小灵与众不同的是叶小灵的二姨妈。二姨妈在市里上班。注意,是市,
不是城。城有可能是说城市,也有可能是说县城。市可就是只指市了。市比城大。
不然,你看现在稍微大些的卖场都叫城的,服装城,电脑城,家私城,玩具城……
谁敢叫服装市电脑市家私市玩具市?
市就是杨树市,二姨妈上班的单位是杨树市群英机械厂。二姨妈原来也在农村,
许的亲事是个解放军,也就是叶小灵的姨父。解放军复员之后被分到了杨树市轧钢
厂,成了市民,身为军属的二姨妈也就成了市民。后来轧钢厂扩大了规模,又招新
职工的时候先照顾职工家属,叶小灵的二姨妈被招上了,成了正儿八经的工人。她
跟前两个小子,没有女孩,就把叶小灵当女儿看了。市里的女孩兴穿什么裙子,她
就给叶小灵买什么裙子。市里女孩头发上兴戴什么绸子,她就给叶小灵买什么绸子。
市里女孩兴剪齐刘海,她就给叶小灵剪齐刘海,市里女孩兴把齐刘海烫了,她就把
叶小灵的齐刘海给烫了。每到寒暑假,她就把叶小灵接到市里住几天。二姨妈说,
她带着叶小灵走在城市的大街上,谁都看不出叶小灵是一个乡下女孩。
“生就一个城市坯子!”二姨妈得意洋洋。
回来后的叶小灵就更了不得了:更洋气了,更水灵了,更好看了。左手抱个布
娃娃,右手抱个大气球,简直把我们这些乡下丫头都要馋死啦。不过,对叶小灵馋
是馋,我们却都没人跟她玩。玩不起啊。她那么娇弱,那么水灵,那么干净,像一
根细生生的嫩芹菜,似乎碰一碰就碎了,我们在泥巴里混大的,跟人家玩什么?怎
么敢和人家玩?当然,估计叶小灵也不屑于跟我们玩。于是我们就自己玩自己的。
一帮疯孩子男女不分,大小不论,清水逮蟹,浑水摸鱼,上树找鸟蛋,搬梯子捅蜂
窝,玩得个天昏地暗,不亦乐乎。而叶小灵呢,就守在她的家里,大门不出,二门
不迈,读她的小人书,玩她的花手帕,像公主一样待在她的宫殿和城堡里。
叶小灵小学毕业之后,考上了镇中学。那一茬我们村子考上的还有四五个人,
其中还有两个女孩。按说都是一个村里出来的,村里村亲的,女孩子们又最喜欢黏
黏糊糊嘻嘻哈哈,总该呼朋引伴一起上学去才是。可叶小灵不。她和谁都不一起走。
她从不等人,也从不叫人等她。就是那么各走各的。
和她一样不合群的,还有一个男孩子,叫丁九顺,来自我们村弟兄最多的一户
人家,都说他娘老子命中无女,只能生儿子。果然,大顺是逗号,九顺是句号,清
一色九个小子。他的父母先是忙着一个一个地生孩子,生过之后又忙着一个一个地
养,一个一个地养大了,又忙着一个一个地替他们造房子娶媳妇,因此也是最穷的
一户人家。家里穷得简直是除了人就什么都没有了。考上镇中的丁九顺就连一辆自
行车都没有。于是只有走路上学,也就孤僻了。于是,每到上学时分,在我们村道
通往镇里去的路上,就出现这么一个稀稀拉拉的队伍:几辆破旧的二八式大自行车
飞驰而过,然后是一辆崭新的二六式小自行车缓缓跟来,那是叶小灵的。她的车是
天蓝色的,飞鸽牌。两端车把上都扎着靓丽的红纱绸,迎风飘起来的时候,如两朵
小小的彩霞。最后是丁九顺,他甩开两条长腿,寂寞而矫健地走着,在树荫下,拖
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出息。这话果然不假。初中毕业之后,那一茬孩子里,只有
丁九顺考上了县一中,叶小灵没有考上。她在家里哭了半个月,她二姨妈也在市里
跑了半个月,费了八布袋子力气,让她寄读到了杨树市二十二中。二十二中离她二
姨妈家很近,她就住在了二姨妈家,读起了高中。
村里人都啧啧称叹。这个叶小灵,就该是个城市人的命。按说是农村户口,能
考县里的中学就算烧高香了,谁承想人家没考上县中反而上了市中!这是什么福分?
这是什么机缘?这是什么阵势?都说叶小灵这一次可是凤凰栖到了梧桐树,算是卧
上了正地方,一准儿不会回来了:就她那做派,那心劲儿,上完高中,考上大学,
大学毕业,自然就成了城市人,到时只怕还嫌杨树市小呢,还回杨庄?
但是,让村里人没想到的是,三年后,叶小灵没有考上大学,又复读了三年,
还是没有考上。她就回到了杨庄。丁九顺呢,没有考上,也没有复读。穷人的孩子
早当家。他回到家,扔下书包就拿起了锄头开始下田干活,成了个壮劳力。过了不
久,他有了一辆自行车,是绿色的邮递车。他在乡邮政所干上了邮递员,是临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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