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凤凰在梧桐树上打了个转转,又降到了土草坡。叶小灵落榜了,从杨树市回来
了。而且,是说着普通话回来的。那天,我妈去她家借簸箕,叶小灵正从堂屋出来,
和她打了个照面,叶小灵问候道:“你好。”
“啥?”我妈愣了。
“你好。”
“哦。”我妈这才听懂了,忍着笑回到家,对我说,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妈说,从叶小灵说普通话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露病了。
叶小灵回来的这一年,我正在杨树市中等师范学校读二年级。话到这儿,顺便
说几句我自个儿。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杨庄村女孩子们的性情和我都差不多。
怎么讲呢?就是都有点儿直愣。比如,到谁家去从不敲门,无论是大门还是堂屋门,
推门就进。进了门,找了座就坐下。有事说事,没事就瞎聊。看见桌上有什么东西
可口,伸手就去抓吃。主家若是忘了让,我一定会主动去要,边要边数落他们小气,
不怕他们心烦心疼——不想让客人吃的东西,自然是悄悄藏起来的。不用替他们操
心这个。还有地里的庄稼菜蔬,谁摘谁几个玉米,谁薅谁几把小葱,都不用提。总
之,就是不会客气。彼此之间需要客气的人家,几乎就是从不来往。
因此,我呢,简单地说,就是有点儿二百五。我上师范后和同寝室的人第一次
吵架就是因为我的一句话。她进屋时忘了关门,我就说她:“你是不是怕门把你的
尾巴夹断了?”
回来就回来了,街坊邻居见了叶叔叶婶总要问一声:“你家小灵回来了?”
“噢。”叶叔叶婶就都有些讪讪的,“当学生,太苦焦。”
“是苦焦哩。”
“饶是这般苦焦,再熬一两年也不一定能考上。干脆就叫她回来了。”
“就是,早回来早安心。”
可是,回来干什么呢?一般的庄户人家女儿,成了年,都是有大用处的,该下
地下地,该做饭做饭,该裁剪裁剪。出过几年力,家里家外的本领都练得差不多了,
媒人一上门,就该嫁人了。可叶小灵不是一般的庄户女儿,怎么能按一般庄户人家
的女儿来看待?叶婶说了,让她收玉米怕划伤了她的胳膊,让她去摘棉花怕累酸了
她的小腰。就是叶婶做饭,她也怕油烟味儿,躲得远远的。叶婶如果干了挑粪的活
儿,叶小灵就得戴三天口罩。
什么也受不住,叶小灵就整天待在家里。街坊邻居去她家借东西,她也从不出
头接待。谁要是见了叶小灵一面,就像见了仙女,能说嘴两三天。但凡有人问叶叔
叶婶,你家小灵在家忙什么呢?叶叔叶婶就一个答案:洗。洗什么呢?三样:她自
己,她自己的衣服,再就是他们家。他们家怎么个洗法?就是整天拿着一块抹布,
东擦擦,西擦擦,擦完了一遍擦二遍,擦完了二遍擦三遍,看到的都擦,能擦的都
擦,小压泵里的清水流个不停,就是为了对付我们乡下最盛产的灰尘。
但是,有一天,很稀罕的,叶小灵来找我了。
那是一个周末,我在家。睡了一个大懒觉,正准备去水池边洗脸,一抬头,看
见叶小灵站在我家大门口。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衬衣,外面罩着件白色毛坎,浅灰
色直筒裤,黑色带襻布鞋,又清爽,又雅丽。
“二妞,你好。”她笑吟吟地说,“我可以进来吗?”
“噢。”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当然,随便。”
她就款款地走了进来。
“你忙吗?”
“不忙。”
旁边放着一张小板凳,我想让她坐,可很快就意识到让她坐这没擦过的凳子似
乎是不合适的,于是也就不虚让了。两个人就那么直直地站着。我问:“有事?”
“你,能去我家坐会儿吗?”她犹豫着,脸红了,“我想和你聊会儿。”
凭么呀?我可不想去。不过,既住个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叶小灵比我又
大几岁,好歹也得叫声姐姐,巴巴地这么求上门来,真说不去,还真不好意思。硬
着头皮也得上叶家走一遭。
进了叶家,我就处处觉出了异样。转过叶家的影壁墙,种着一棵冬青树。这冬
青树猛一看也是平常,再一看就出奇了:它格外晶亮,格外青翠,格外精神,如同
挂着一树目光灼灼的眼睛,而且这些眼睛眨都不会眨,闭都不会闭,只是睁着。进
了院子,水泥地面上也是一丝土都没有。再看窗棂,红得旧是旧,却没有蜘蛛网。
窗边立的锄头,也不沾泥巴星儿。进了堂屋,迎面的八仙桌上放着暖壶和托盘。暖
壶的壶盖上没有一丁点儿黑腻,托盘上蒙着一张钩花的白线罩,罩下的白茶杯一律
盖着盖子,雪白如玉。只有一只不戴盖子的,倒扣在茶盘里。塑料花的花瓣花叶褶
皱里都没有灰尘,就连太师椅的横底木上面也游走着一道道爽洁的光亮。
总而言之,就是两个字:干净。
“都说,你整天在家打扫卫生。”我说,“都这么干净了,你还整天打扫卫生?”
“我要不整天打扫卫生,怎么可能这么干净?”叶小灵轻声道。
她把我让进了西厢房。肯定是她的闺房了,当然更是干净中的干净:小镜子擦
得亮晶晶的,小被子叠得方正正的,脸盆架上的盆里盛的水清凌凌的,香皂盒里的
香皂香喷喷的。还有当时最流行的蜂花洗发水、蝴蝶洗发素、宫灯奶液、友谊面霜
等女孩子用的洗化用品摆在桌子上,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一张大方凳子上放着一
台黑色的录音机,上面也蒙着一条钩花白线罩。床脚还放着一个树枝形的衣帽钩,
叶小灵的衣服都被衣架撑着,姹紫嫣红地挂在上面。她的床单是粉红地儿小白花,
枕巾是月白地儿起着同色暗花。枕头边放着一摞高高的杂志和报纸,我定睛一看,
杂志是《读者文摘》,报纸是《杨树日报》。
我坐到了她的床上,拿起一本《读者文摘》。叶小灵也坐了下来,拿的却是一
份《杨树日报》。
“你在学校里看《杨树日报》吗?”
“谁看这个呀。”我乐。
“这怎么行呢?杨树市作为我们这个地方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你怎么能不
关心和了解它的现状和未来呢?”通过细致入微的打探和询问,她确定我对杨树市
的认识少得可怜之后,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她所知道的一切:民主路的服装店,
解放路的小吃店,自由路的新华书店……我这才明白,她之所以主动找我聊天,只
是因为我现在在杨树市上学。她希望能从我这里得到关于杨树市的最新信息。最后,
她用标准的普通话语调严厉地批评我:“作为一个杨树人,你有那么多的时间在那
里生活学习,却对它一无所知,真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我不是杨树人,我是杨庄人。”我也严厉地说,“我知道杨树的一切有什么
用?”
“难道你将来不想留在杨树?”
“不想。”
“怎么这么没有理想?”
“我就是这么没有理想。就是有理想,也不会和杨树有关。”我说,“我比不
上你,你应该去杨树。”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我话音里的讽意,反正她很受用地笑了。其实我对她留了
一点儿小心思,没说实话。记得是谁说过:世上总有人抛弃理想,理想却从来不抛
弃任何人。又是谁说过:没有理想的人就是一头猪。既然理想他老人家是这么博爱
无边,我又不想当猪,自然也就有理想。女孩子的理想都和爱情有关,我也不例外。
不过我的爱情确实和杨树市没什么关系:车那么多,汽油味儿总让我想恶心,到处
都是灰扑扑的楼,上个厕所都得掏钱……那天我去市里一个同学家玩,一进她家的
门我就退了出来:他们一家七口人,就一间半的旧平房,地上挨墙的都是床,墙上
一道道的图画都是雨水的痕迹,她的洗脸毛巾比我的还要破,她的牙刷用得都龇毛
了……我真不觉得杨树市有什么好。对杨树人的生活,我一点点儿都不羡慕。我的
爱情吗?就是希望未来的他人品相貌不要太差,最好在镇上有个工作,这样将来我
们的生活不会太狼狈,也会有一些存款,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忽然明白我为
什么没有对叶小灵讲述我这个理想。什么是理想?理想应当高于生活很多。理想的
个子不应该这么矮。个子这么矮的理想是没出息的。因此,确切地说,我这些想法
都配不上说是什么理想。最多只能说是念头。这些卑微的念头,我没有勇气把它们
供出来污染叶小灵的耳朵。
我问她今后怎么打算的,她收起了笑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不
过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待在这里的。我的青春不该在这里虚度。”
这话的意思是她的青春该在杨树市才不虚度吧?不免让我又有些反感。我想问
她:在这里的青春就一定虚度了?在杨树市的青春就一定不虚度?看了她一眼,我
把这些话咽了回去,问她怎么不去找二姨妈,让她给她找个临时工,她说市里的待
业青年还没处塞没处放呢,哪儿轮到她这农村户口。我又建议她,闷的话去二姨妈
家住几天,她说她大表哥结婚了,去那儿住已经很不方便。
“这么说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二姨妈在市里给你介绍个对象了。”
她羞涩地笑了,默认了我的推测:“我姨妈说,等她忙完这一段就开始张罗我
的事。”
“你会炒菜吗?”
“不会。”
“你会做饭吗?”
“不会。”
“你除了打扫卫生之外什么都不会?”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我认为,无论你的青春在哪里度,都需要培养你独立生活的能力。”我说,
“所以我建议你,除了打扫卫生,也学着干点儿别的。”
后来叶婶由衷地夸我是未来的人民教师,素质高,会做思想工作。说那次聊天
之后,叶小灵不再执著于打扫卫生,也开始参与一些细巧轻松的家务:熬个粥,炒
个菜,蒸个馒头,擀个面条什么的。我和叶小灵的交往也就此多了起来。只要是星
期天我回来,她就过来找我,偶尔会在我家坐一会儿,一般都是叫我去她家,我们
坐在她的闺房里,听着录音机里邓丽君的绵软之音,嗑着瓜子,喝着茶水,为一些
既深奥却又不着边际的话较较真儿,其中有很多和理想有关的名人名言,她倒背如
流我也反驳如流。比如她说谁谁谁说理想是世界的主宰,我说世界是理想的主宰。
她说谁谁谁说生活的理想是为了理想的生活,我说只要有了自我感觉不错的生活,
就等于有了理想的生活。她说谁谁谁说暂时的是现实,永生的是理想。我说暂时的
是理想,永生的是现实。她说谁谁谁说理想使现实透明,我说现实使理想透明。她
说谁谁谁说没有理想的人就像晕头鸡,我说有了理想的人更像晕头鸡……简直就是
在玩一种语言游戏,说着说着我们就都乐不可支。
每次我都恋着她的小屋不肯起身,直到我妈妈在院门口大喊我的名字:“二妞
——屁股咋那么沉呢——赶快回家炖盆猪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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