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用说,在我们杨庄村,叶小灵的婚礼是空前的体面。因为觉得姑娘受了委屈,
娘家就格外地想要排场。而丁九顺这边呢,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叶家,沾了叶家莫大
的光,自然也是竭尽全力地想要华丽起来,弥补这个亏欠。前八个哥哥给幺弟凑了
一份大大的礼钱,用到了新房布置和新婚酒席上,两力合一力,婚事办得就十分风
光。
先说新房。毋庸置疑,新房是按叶小灵的意思布置的。打布置开始,村里那些
没事人就一天一趟一天一趟往丁家跑。也难怪大伙儿稀罕,丁家新房的布置从头到
脚都和别人不一样。因为是瓦房,讲究些的人家最多打个顶棚,也就是用细竹竿儿
打成小小的田字格儿,再铺上一层报纸,就完了。可丁家的新房顶棚就与众不同,
全是用巴掌宽的木条儿,密密地钉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天花板,然后呢,在天花板
上糊上了素雅的花纸。这样又平整,又好看,又不怕老鼠。地板呢,一般人家也就
是抹个水泥地面。可丁家的地板用水泥铺过了面,还要再在这上面用木条打出了荷
花形的模子,在这荷花模子里再铺上一层混着石子儿的水泥,这时铺的水泥就是用
水红色搅拌过的,在荷花模子里铺平了红水泥,再用磨石机把这水泥面磨平,最后
还要用抛光机把磨平的面儿再抛光,光得像镜子一样。这样,朵朵荷花就盛开在了
叶小灵的新房地板上。工匠说:这叫水磨石地板,是杨树市的宾馆才有的。——那
时候还不兴什么地板砖呢。
看的人都傻了眼。是啊,要不是杨树市有这样的地板,怎么会被叶小灵搬回我
们杨庄呢?
在叶小灵的新房里,人们还发现了两样新奇的玩意儿。一是煤气灶。煤气灶,
那么一个钢铁板儿,下面一个钢桶桶,就能喷出火?真是让人不敢相信。丁九顺给
乡亲们试了一遍又一遍,人们才信了。还有一样是马桶。这也让人大伤脑筋,这么
细白的瓷,在上面坐一坐都觉得可惜了似的,怎么还舍得用来拉屎撒尿?马桶旁边
还放着一只水桶,水桶里盛满了清水。丁九顺告诉大家,这水是用来冲大小便的。
把这水倒进马桶后面的水箱里,再按一下水箱上面的按钮,哗啦一声,大小便就被
冲走啦。大小便冲到哪里去了?丁九顺说下面埋好了一条管道,直接通到了他们家
的茅房。马桶上面为什么还有盖子?说是怕落灰尘,也是怕跑臭气。
“多干净!”人们边听边感慨,“真会想!”
“干净个啥,在屋里整天放着个撒尿拉屎的东西,能说干净?”
“虽说是撒尿拉屎,你没看人家的设备?只怕比你家的碗还白呢。”
“再白也是用来撒尿拉屎。”
“那水直接倒进去不行吗?干吗要再倒进水箱里,多折腾啊。”
“水从水箱里冲出来,那劲儿才大……”
“哎,你们说,他们家的茅粪里冲进了这么多的水,”又有人想到了新问题,
“那粪上到地里去,还能有肥力?”
……
这种话没个边沿儿,到后来人们哈哈一笑也就完了。讨论来讨论去,人们得出
统一结论:也只有叶小灵这样的屁股,才配坐在这上面。说句刻薄话,丁九顺就是
把叶小灵睡了,也是不配坐在上面的。
这期间,我一直陪着叶小灵一起忙,忙什么?去杨树市买结婚用品。从枕巾枕
套床单被罩的大件,到牙膏牙刷针头线脑的小件,她都要坚持在杨树市买。不仅买,
而且要买好的。我们俩像蚂蚁搬家似的,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才把东西置了个大概
齐。到后来,我请假请得校长都直翻白眼:“到底是你结婚还是人家结婚?”
“人家结婚,”我皮着脸嬉笑,“我跟着学习经验。我也总是要结婚的嘛。”
婚礼的前一天下午,我陪叶小灵在杨树市的大众浴池洗了个澡。那个澡,我们
洗了很久。叶小灵动作很慢,一点儿一点儿地冲着全身的皮肤。我没有催她一句。
毕竟,这是她少女时代的最后一个澡了。
“二妞。”叶小灵叫我的名字。
她一叫我的名字,往往都是有比较郑重的话,我连忙挺了挺精神:“哦。”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这个问题难度可是太大了。我沉默了许久,才想出了既不违心又不伤她的话:
“那,可不一定。”
叶小灵微微一笑。
洗了将近三个小时,浑身都洗得绯红,头都有些微微晕眩了,我们才从浴池里
出来。朝更衣室走去的时候,我跟在叶小灵的身后,看着她圆润的臀,纤柔的腰,
秀气的肩胛,湿漉漉黑油油的长发,想到叶小灵所有婚礼用品的名字都叫做杨树市,
她的心的名字也叫做杨树市,唯有她这个人的名字她结婚对象的名字和她婚礼的名
字却叫做杨庄村时,我的心不由得一阵酸痛。
婚礼当天,我和叶小灵起了个绝早,到杨树市最新兴的温州发廊去盘头化妆。
其实镇上也有美发店,但是在叶小灵面前,这个茬提也不要提。等到我们在温州发
廊收拾完毕,太阳才刚刚升起。我和叶小灵骑着车,走在杨树市通往杨庄村的路上,
默默无语。我侧脸看了一眼叶小灵。冬天的微风里,她眉毛黑浓,两颊严白,双唇
血红,如贴了一层硬硬的壳,有一种戏剧的夸张和滑稽,反而不如她素日的面容鲜
美和生动。
偶尔有路人和我们擦肩而过,会惊异地看她一眼。
“新媳妇。”
“可不是吗?新媳妇。”
他们悄悄地议论着。是的,在这乡村的清晨,碰着这样妆容的女子,不用怀疑,
她一定是新娘子。那个清晨,我就和如此妆容的叶小灵返回在杨树市通往杨庄村的
路上,路的两边,是青青的麦田,无边无际。
叶小灵的婚服是一身红套裙,那可是冬天,冬天的乡下谁穿裙子就是找死,就
是新娘子也不行。那时候,冬天结婚的新娘子穿的都是缎子棉袄。大红缎子起着金
色的花,又热闹,又俗艳。乡下人嘛,要的就是这个意思。可叶小灵就穿上了裙子,
穿上了还就那么合适。套裙整个是西式的,上衣里面套着黑色高领毛衣,下面裙子
里套着黑色紧身毛裤,看着又暖和,又好看,又喜兴。
那时候最流行用响器吹打,可是叶小灵没要响器,就让人提了录音机放歌。我
清楚地记得,我们在鞭炮声里走出叶家大门的时候,放的是《射雕英雄传》的主题
曲:“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临出门前,叶小灵叫住了她妈:“妈,我的小屋子,给我锁好,谁都别让住。”
叶婶点点头,大哭起来。
从南街到北街,不过是五分钟的路,叶小灵没有推自行车,也没有走路。她坐
的是吉普车。这是第一辆因娶亲而进我们村的车。是二姨妈在杨树市给叶小灵找的。
我走在送亲的队伍里,远远地看着杨树市的送亲车把叶小灵送向了她在乡下的新房。
叶小灵大红的套装衬着草绿色的吉普车,有着说不出的娇艳宜人,又有着一种难以
言喻的清丽和哀伤。
新婚之夜,没有人闹洞房。丁九顺说叶小灵不准闹洞房,于是丁家八个哥哥就
像八大金刚一样护住了新房。
“洞房不闹,子孙不到。”有上年纪的人感叹。不过话说回来,就是叶小灵允
许闹新房,恐怕也没人敢闹。面对叶小灵,没人知道这新房怎么个闹法。
第三天,叶小灵和丁九顺到娘家回门,我在门口看见了他们。她喜滋滋地挎着
丁九顺的胳膊,面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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