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叶小灵幸福生活的空当里,再说几句我自己。我的终身大事也有了重要进展。
我恋爱了,恋爱的对象是杨树市的人。这当然在我的意料之外。那一次,在杨树市
工作的一个师范同学结婚,我去送贺礼,她突发奇想,说她未婚夫的一个密友就住
在附近,要我和他们一起吃个饭。“我把他介绍给你吧。”她说。我知道这事儿没
什么指望,可拒绝了又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就说:“好。”
于是那天中午,我就认识了林辉。因为知道没指望,所以我就格外大方,格外
放肆,和他们天南海北,聊了个不亦乐乎。至于林辉长什么样,根本就不清楚——
我从始到终都没有正眼看他一下。看什么看?看了也白看。有叶小灵为鉴,我才不
讨那没趣儿呢。
第二天下午,我上完了第一节课,就把藤椅搬到了走廊上,跷着二郎腿,坐在
上面开始训一个迟到的学生:“哎哟,想不到你年龄不大,工作倒挺忙的,吃过饭
后干什么啦?扫地、刷碗还是洗衣裳?割麦、收稻还是摘棉花?站好!小心我踢折
你的腿!……噢,原来是午觉睡过头儿了?那得恭喜你,你这人不会有什么想不开
的。能睡得着,还能睡过头儿,就是心宽嘛。比太平洋还宽呢。不过麻烦你,在睡
午觉之前通报我一声,告诉我你准备睡过头儿,好不好?……站直了,严肃些!笑
什么笑!你以为你是倾国倾城貌?再笑我就把你按到河边,让你对河水笑个够!”
可那个调皮的男生还是在笑。我以一地之王的君威缓缓转身,回头一看,林辉
来了,他嘴角流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可真厉害。我说你嘴唇怎么那么薄呢。”
来了也没什么和他好说的。问他有什么事没有,他说在市里待着太闷,他来乡
下换换空气。那就换吧,反正空气又不收钱。和他胡乱聊了几句,我就把他打发走
了。第三天,他又来了,说想要些新鲜蔬菜,这个我家地里多的是,我就带他去采
摘了些,又领他到附近的鱼塘和荷池转了一圈。路上,他问我的自行车怎么没铃没
闸,我说:“没铃没闸,到哪儿是哪儿。”
他笑得差点儿摔跤。
后来林辉就经常来了,后来林辉对我说,他就喜欢上了我这股二百五的劲儿。
我说我和他之间根本不可能,我是乡下丫头。他说:“这没关系,哪个城市人往上
三代数都是农民。”
这句话早就被人说滥了,我知道。可不知怎的,我这双俗耳朵还真是喜欢听。
我还喜欢听他说我二百五。而且,我觉得能喜欢我这二百五的人,其实也是二百五,
和我挺搭的。于是,我们俩就凑成了五百。
再然后,他就领着他曾是农民的父母来我家提亲了。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得承认,村里人知道我找对象找
到了杨树市,都很吃惊。就像当初知道叶小灵要嫁给丁九顺一样吃惊。叶家人更是
吃惊,叶叔叶婶见了我,脸上都青不青、红不红的。我见了他们呢,也莫名其妙地
有些愧怍,仿佛自己偷了他们什么东西。——是,我是偷了他们的东西,我偷了属
于他们叶小灵的那个最珍贵的理想。
而叶小灵见了我,最初也是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就大方起来,她问了我些情
况,当她得知林辉不但家境良好自身健康,工作单位居然还是在市直机关时,把眼
睛向北边的杨树市瞟了一眼,悠悠道:“他们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他们是谁?是杨树市拒绝过她的那些男人?还是接受了我这样乡下女子的林辉
这样的男人?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想。这之后,我忙着谈我的恋爱,叶小灵忙着过
她的日子,偶尔在路上碰到,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直到我结婚前夕,叶小灵挺着
大肚子登门送贺礼,我们才算正正经经地见了久违的一面。
因为怀孕,她有些浮肿似的发福,不过脸色还好。一般孕妇穿得都是拖拖拉拉
的,叶小灵却穿得很别致,胸下面横截了一下,打了许多褶子,宽宽展展,款式接
近于现在的孕妇装。我问她是不是在杨树市买的,她一脸得意地告诉我,是她自己
做的。
我们散淡地聊了一会儿。妈妈问她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做B 超了没有,
她说做了,是女孩。
“也中。过两年离了手脚,再生个满意。”妈妈说。
“也中”就是女儿。为什么叫“也中”,有个典故。说是某家老太太最是重男
轻女,每当儿媳妇们分娩完毕,她就第一个上去讨信儿,问是男是女。若是女孩,
她就苦着脸说:“也中。”若是男孩,她就把脸笑得像核桃仁,说:“满意。”
在我们杨庄这个地方,头胎生的不是“满意”,这可是了不得的事。如果头胎
生个儿子,那就等于完成了课内作业,按一般规矩再生一个,完成一份课外作业就
是了。再生的若是女儿呢,儿女双全。若是儿子呢,是双梁顶门。有会夸耀的妇人
还故意蹙着眉发愁:“唉,又得盖一栋房子,我这肚子怎么那么不争气,一个接一
个地生儿子呢?”但若你头胎生了女儿,先完成了那份无足轻重的课外作业,那就
意味着你必须要继续生下去,直到完成儿子这份课内作业为止。要不然,作为一个
乡下媳妇,你的卷子这辈子都别想及格。
“不生了,我就要这一个。”叶小灵说,“男孩女孩都一样。”
妈妈看了叶小灵一眼,不再吱声。
送叶小灵出门的时候,我问她:“你那煤气灶还用吗?”
“不用了。煤气用完了,懒得去市里换。”她做了个鬼脸,“闲搁着呗,反正
也搁不坏。”
“那马桶,你用着合适吗?”
“什么呀。”叶小灵咯咯咯地脆笑起来,“得整天提水冲,挺麻烦的。只有下
雨天小解急的时候,我才用用。”
叶小灵送的贺礼是一束玫瑰花。这是我的新婚贺礼中,收到的唯一一束玫瑰。
度完蜜月,我回杨庄探亲,妈妈告诉我,叶小灵生了,果然生了个女孩。她亲
眼看到丁九顺提着油条送上了叶家的门。——我们这里老规矩:生了儿子,给娘家
人送的报喜礼是烧饼。生了女儿,送的报喜礼是油条。
“唉,姑娘的罪长了。”妈妈道。
第二天,我买了鸡蛋红糖和一身小衣服,去看叶小灵。叶小灵先对我诉了一番
生孩子的磨难,然后把脸转向跑前跑后的丁九顺。
“丁九顺,我就要这一个!”叶小灵宣言,“绝不再生!”
“好,好,咱不生,不生。”丁九顺笑得很慈祥,“咱说不生就不生。”
半年之后,叶小灵和丁九顺带着女儿当起了超生游击队。
果然罪长。计划生育的气氛是紧张严肃的,效果是疏而不漏的,然而标语的风
格却是活泼多样的,有正面教育型的:“做社会新人,扬婚育新风。”有温婉劝诱
型的:“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有比较引导型的:“少生孩子多种
树,少生孩子多养猪。”更多的却是这样的疾言厉色:“上吊不夺绳,喝药不夺瓶。
宁可血流成河,不准多生一个!”“一胎生,二胎扎,三胎四胎——刮!刮!刮!”
在这样的标语里,丁九顺辞去了邮递员的临时工作,带着叶小灵当了超生游击
队,在外面躲了七年。这七年里,她除了又生了一个女儿之外,还怀了五次孕,做
了五次B 超,流了五次产。这七年里,她家的大门总是上着锁。有一次,路过她家
的时候,我特意停下来,朝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的荒草已经长得有半米高了。
第六次,叶小灵终于生了一个男孩。
叶小灵夫妇领着三个孩子回到了杨庄,开始了他们的正常生活。当叶小灵拖大
拽小,再次登上娘家的门时,叶家的状况已经大不如以前。叶叔年老体衰,再也接
不了什么工程。三个儿子先后成家,存的家底儿已经倒腾得差不多了。儿媳们又在
旁边紧眼看着,因此对于这个生活局促的女儿,叶叔叶婶都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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