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租房子的事唐妥很上心,第二天上了班就看店里的房源记录。当然有,但要挑
价廉物美的。有很多房主多年就靠房租吃饭,养刁了胃口,委托给房产中介公司时
拚命地把价往上抬,他们清楚中关村这一带地皮金贵,随便在路边搭个棚子都能卖
个好价钱。尽量是一居,单住。唐妥找了几家合适的打去电话,三两句话就被回了,
都不愿意短租。要短租价钱也贵得要死,还不如住旅馆划算。居延是没法常住的,
没准明天找到了胡方域,那明天就可能退房走人;下个月找到下个月就走;也可能
找了十天半个月没找到,一灰心中途放弃了。他给居延打了个电话,她犹犹豫豫也
不敢确定。能知道啥时候找到那还用找吗。
忙活了一上午也没见眉目,午休时唐妥想起北大三角地,著名的三角地现在其
实就是几块破宣传栏,上面的租房信息比较多,尤其是活租,只要钱跟得上,爱租
多久租多久。因为来北大进修、旁听的人太多,一茬茬跟吃流水席似的,手里攥着
空房子不愁找不到房客。唐妥就骑了自行车跑过去。运气很不好,正赶上管理人员
在那里铲除小广告,地上一摊碎纸片,啥信息都没了。要走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
的一个大妈问他,是不是找房子。唐妥点头,说了大概要求,大妈手一挥,没问题,
跟我走。唐妥跟她穿过北大西门进了蔚秀园,看见房子时都快哭了。那也叫一居。
就在院子里单砖跑了四面墙,用楼板和石棉瓦苫了一个倾斜的顶;旁边贴着墙又搭
了一间更小的屋子,有个蹲坑和一个电热水器。
“没厨房?”唐妥问。
“厨什么房,”大妈说,“北大里面七八个食堂都是厨房。”
口气相当豪迈,好像北大是她家后院似的。有点不靠谱。唐妥借口考虑考虑,
骑上车就跑,上班还是迟到了五分钟。公司副总顺路过来检查,正跷着腿坐在店里
训话。支晓虹见唐妥进门,抢先说:“复印好了?”
“机子坏了,”唐妥立马会意,“等会儿再去拿。张总,早该给我们配台复印
机了。”
“配个老婆你要不要?”张总说,“现在公司手头紧,钱都投到开分店上了。
奥运会之前房地产走势越来越好,得好好抓一把。”他把五指张开,然后迅速合拢,
跟攥住了一个大麻袋一样。
正好有个咨询电话打进来,唐妥接完了张总也走了。老郭说:“唐妥,忙忙叨
叨干啥呢?”
“帮朋友找房子。”
“什么朋友这么卖命?一上午就没看你消停。”
“我知道了,”支晓虹说,跷着她的绿指甲,“那叫什么?居延!没错,居延。
你还挺上心呢,没啥瞒着我和老郭吧?”
“支解,别拿老实人开涮了。人家可是来找男朋友的。”唐妥和支晓虹同岁,
还大她一个月份,但支晓虹天生有当大姐的癖好,逼着唐妥叫姐。唐妥就从了,本
来打算叫肢解,不太好听,就叫支解了,反正音一样。唐妥把在蔚秀园的遭遇说了
一通,老郭和支晓虹很生气,明摆着抢他们饭碗。老郭说,那也叫房子?咱们就是
失了业也不能叫卖那种东西。
支晓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突然对唐妥说:“能不能等两天?没准我可以让一
间给她。”
“你?”唐妥和老郭都没明白,“那姐夫呢?”
“以后别姐夫姐夫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老郭一脸坏笑,“都在一张床上过日子了,那一撇还是有的。”
“老郭你闭嘴!”支晓虹说,“你就别问了唐妥,姐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接下来两天唐妥继续找,还是没有合适的。晚上十点半支晓虹给他打电话,如
果还没找到,明天就可以让居延搬到她那里住。唐妥问,姐夫呢?支晓虹说,没有
什么姐夫,散伙了,那狗日的滚蛋了,两居室都是她一个人的,闲着也浪费,租一
间出去多少补贴点生活。
这是唐妥没料到的,他知道支晓虹这人干什么都讲速度和效益,但是这回分手
还是快得过了头,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前几天刚听她在店里咕哝,骂那个
四眼狗,看上去戴小眼镜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的,一肚子弯弯绕的肠子。现在就
散伙了,而且家产都分完了。那房子两居,就在他们分店的楼上,支晓虹等于在家
办公。当时小眼镜刚从上海过来做IT,火烧火燎地要找房,做了支晓虹的客户。支
晓虹就给他找了这套,跟房东谈价时帮他说了几句好话,因为房东打算把它租给做
生意的一对夫妻,他们的孩子要来人大附中念书,也火烧眉毛地找房子。最终小眼
镜租下了。他很感谢支晓虹,上下班没事就会到店里转一圈,三转两转就把支晓虹
转到他床上去了。也可能是支晓虹主动转到人家的床上去的。反正现在他们是散伙
了。小眼镜散伙的代价是,卷了铺盖走人,又替支晓虹续交了一年房租。支晓虹觉
得白住一年还不足以解恨,应该租出去一间再赚点,就算是捞回点青春和精神损失
费了。
“租几天算几天,”支晓虹跟唐妥说,“租金嘛,意思那么一下就行。就当姐
跟你一起干好人好事了。”
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中午,唐妥帮居延搬进了支晓虹的另一间屋里。为了表示
对支晓虹的谢意,他又请支晓虹在附近的“大瓦罐”吃了一顿饭,居延和老郭作陪。
鉴于唐妥的热心,老郭表示了深刻的怀疑。才半个老乡,至于吗;最关键的是,
居延年轻漂亮,哪个男人见了不想动歪心思,除非他有毛病。背后老郭问:动了没?
“看你想哪儿去了,”唐妥说,“老郭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操心这个。”
“那当然得操心。一、这是兄弟你的事;二、现在不操这心,过两年一把年纪
了,见了漂亮姑娘连点想法都没了,那多悲惨。”
“说实话,年轻漂亮啥的我还真没怎么上心。我帮她,主要是因为她那老男朋
友出走的地方,就是那破体育场,当年我一到晚上就在那里出没。谈恋爱。”
“那一定是初恋。而且被人踹了。”
“老郭,你在房产公司真是屈才了,应该去大学带心理学博士。”
老郭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也就多离了几次婚。老郭是个神人,整天乐呵呵
的,哪天不高兴了那一定是离婚了,十年来他马不停蹄地离了五次婚。问题在于,
他是跟同一个女人。两人一不高兴就离,一高兴又结,不高兴再离。结了离,离了
结,再离再结,把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人都弄烦了,这一次次反复,忙来忙去等于
无效劳动。登记处的人跟老郭两口子都熟了,跟他开玩笑,哪怕你换个人离也好啊。
老郭就骂他,不厚道啊,我们复婚了我可要说给老婆听的。登记处的人说,你可别,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欢迎再次光临。
的确让老郭说对了,老郭是久病成医。唐妥大四那年喜欢同届政治系的一个女
生,女生走读,家在市区,离体育场不远,他每天晚上骑自行车跑到体育场和她约
会。两人好得每天晚上都想穿一条裤子,但是两人胆子都小,都在雷池这边磨叽,
搞得既痴迷又痛苦,每天晚上都在体育场耗到半夜。唐妥先把女孩送回家,再骑车
拚命往学校赶。那时候他们师范大学管得严,熄灯后宿舍区的大门就锁上,幸好靠
近操场一边的铁栅栏围墙上有根一头脱焊的铁条,一掰就闪出个空当,侧侧身也能
挤进去,唐妥每次从体育场回来都得钻这个空当。有一回正钻着,被打着手电的六
号楼的门卫老头抓到了。老头用灯光直直地照着唐妥,说,那是一个洞,你明白我
的意思吗?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段子在学校里流传开来,很多同学一见到唐妥
就说,那是一个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只是唐妥初恋史中一个悲壮的小细节,还有很多细节可以说明他为什么对体
育场如此心领神会。比如,为了谈恋爱,他的毕业论文因为写得仓促潦草差点被导
师毙掉,不是写得不好,而是没达到导师的预期。在他导师看来,唐妥完全可以写
出更好的论文。这还不算。因为女孩父母反对,他们约会的时间越来越少,女孩晚
上出不了门,唐妥一个人在体育场孤零零地坐到半夜,然后凄凉地回到学校。更可
气的是,女孩父母最后找到学校领导,说了一通他的坏话,甚至要求学校将唐妥开
除。当然不可能开除,但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唐妥毕业后没能留在海陵,市环保局
已经决定录用他,到了政审提档案的时候突然决定不要了,系领导跟他说,这里有
文章,认了吧。不认也得认,搞得唐妥匆忙回老家的小城当了名中学教师。然后他
才知道,女孩她老爹在海陵是个相当的人物,老人家对女儿的一生自有其更好的规
划。他的爱情最后是不了了之,不见面不通音讯,他听说女孩最后进了市委宣传部。
唐妥也觉得自己的初恋实在是很落俗套,但有什么办法呢。世间的失败爱情无
非那几种模式,哪一种最终都免不了似曾相识。可是肠子都跟着打结的难过是唐妥
自己的,毕业离校的那几天,和同学们喝完酒他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体育场,坐
到空荡荡的后半夜才回来,觉得自己也空空荡荡,然后一路空空荡荡地淌眼泪。他
觉得应该把体育场给记住了,就各个角落走,看。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将来的生活
会是什么样,以为体育场就是他的一个终点了。所以他要痛彻骨髓地记住。当然,
后来的生活一直在变,神仙都预料不到,谁会想到他能从那个小城的中学里辞职,
去南京,又来北京,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一个分店里帮别人买房子、卖房子,租
进和租出房子。
他决定认真帮助居延,主要是因为那个破体育场。那是他们的接头暗号。两个
沦落人相遇他乡,相互跟对方说:我来这里是因为那个体育场。够了,别的什么理
由都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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