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单云是个上不得厅堂下不得厨房的女人。
世上就有这样的女人,你不要不信。
上不得厅堂,是指她不够漂亮没有风韵,不善交际口拙木讷,无法作为丈夫的
门面出现在丈夫的社会关系前,让丈夫脸上有光。下不得厨房,是指她不够能干,
烹饪无术,对家务也没兴趣,不能作为丈夫的贤内助默默劳作,给丈夫带来舒适的
生活。
那她总得有个适合的栖息地吧?总不能成天飘在风雨中,虽然她叫做单云。当
然有:书房。
如果单云是只鸟,书房就是她的巢。
幸福是什么?单云觉得幸福就是早上起来,泡一杯茶,坐在书香环绕的房间里,
随意地看看这本书,翻翻那本书。看累了,就听听音乐,喝杯咖啡,看起劲儿了,
就打开电脑,随手写上那么一段,或者在书房里转悠,发呆,望望窗外的风景,胡
思乱想。
很显然,这样的生活,要求单云嫁给一个有钱的、有文化的、有胸怀的男人。
这三个要求是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难度大。
单云也有过一次婚姻,嫁给了一个希望她下厨房的男人。那个男人虽然并不比
单云有钱,但他是男人,有权要求单云下厨房为他做饭洗衣服。单云先是忍受,就
做最简单的饭菜,比如把萝卜白菜肉片放一块儿煮,还说营养齐全。这样的菜吃一
两顿可以,三顿以上就不行了。何况这样的菜单云也能把它煮煳,因为她一边看书
一边煮,忘了,直到冒黑烟。男人发火,她也发火,一边在厨房洗黑锅一边抱怨唠
叨,凭什么我给你做饭?凭什么我一个人干家务?我又不是家庭妇女!有本事你让
我不上班,我就去读烹饪学校,回来天天给你做美食。单云的声音不大,意思尖刻,
弄得男人气鼓气胀的,根本吃不下饭。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吃的饭。这样的战争差不
多三五天就会发生一次,男人说,我迟早会被你气死。单云说,我难道活得愉快吗?
终于,离了。
单云是带着希望离的,她希望自己的下一次婚姻,能遇到一个不让自己下厨房
的男人,一个能理解她对阅读热爱的男人,一个让她安静地待在书房的男人。但凭
她的先天条件,哪里可能呢?想都不要想。可她就是这么想的。没人跟她说,她还
真不明白。
离婚后她数次相亲,每次见面她总是老老实实地跟人家说,我不善家务。我喜
欢读书。人家问,生活呢?她说,过最简单的生活嘛。可是那些前来和单云相亲的
人,都是些在美女战场上退败下来的男人,本来就抱着过日子的朴素想法,因为介
绍人说了,对方不漂亮。你不漂亮还不善家务,一根甘蔗两头都不甜,那还是甘蔗
吗?
单云总希望用自己对书的热爱打动对方。她比男方提前到,坐在那里看书,男
方看到一个相亲的女人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就一点儿不感动吗?
总算有一个感动的,上来就说,单小姐,没想到你这么爱学习。
单云微微蹙眉说,我不姓单(d ān ),我姓单(shàn )。
男人说,不是简单的单吗?
单云说,没错,可是在姓氏里它念“单”,和善良的善一个音。
男人说,我觉得还是念“丹”好听些。
单云自然没有兴趣再见第二次了。
单云当然不是个不劳而获的人,她有自己的工作,大学毕业后分到一个机关,
挣一份儿钱,但那个钱,需要她早出晚归,甚至早早出,晚晚归。再说,单云挣的
那份儿钱,只够她有个睡觉的地方,吃最简单的一日三餐,哪里够有书房呢?
但她实在是热爱阅读,没有书房不要紧,她就在床上看,在公园里看,在公交
车上看,或者,在单位的会议室里看。单云作过比较,这几个地方,会议室是最舒
服的,有大灯有空调,冬暖夏凉,还有茶水,而且不会有电话铃声打扰,人家在上
面作报告,她就在下面看书。机关经常有各种报告会,各处室必须派人参加,每当
这个时候,单云就主动提出她去参加,办公室的同志还为此很感谢她呢。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不得不和那些枯燥的材料打交道,一遍遍改,校对,打印,
复印,装订,下发……
回到家,她总是随便弄点儿什么塞进肚子,就看书。让一本本精彩美妙的书掩
盖她清苦寂寞的日子。偶尔她也会一个人出去,在黄昏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审视
那些与书里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她真是不明白,她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就没人发现她的优越性呢?谁要是找了
她,那真是省钱省时省心。比如,她总是用五块多一盒的百雀灵搽脸,最讲究时,
也就用蜂蜜调上蛋清做个面膜,这是外公教她的,外公说蜂蜜是个好东西。可她办
公室那些年轻姑娘们,用的那些进口化妆品,价格都是她的几十倍甚至百倍。有一
天她亲眼看见她们托人从香港买回的什么护肤品,上千元一瓶,这还不够,她们还
要定期做脸,定期做头发,甚至定期修手指甲和脚指甲,涂上奇怪的颜色,更不要
说在衣服上的疯狂花销了。单云觉得她们就跟个巨大的搅拌机似的把钱一把把地搅
碎。而且她们还很不安分,喜欢议论男人,帅哥长帅哥短的,眼里满是非分之想。
试想她们的丈夫,不是又劳心又劳力吗?
但现实是残酷的,搅拌机们过得有滋有味儿,家里有丈夫,办公室还有男同事
献殷勤,她这个省心省力的低耗品,却无人问津。所以,单云至今没有过上她向往
的幸福生活。她只是在不断地想象着她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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