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吴根在自家大锅里淘麦。割麦打麦扬麦淘麦磨麦,哪个过程都马虎不
得,但淘麦是金黄的麦子变成雪白的面粉最重要的关口,淘不出沙粒,面粉会硌牙,
淘不尽空麦壳,面粉颜色发暗。吴根是淘麦好手,过去谁家淘麦都找吴根,吴根随
叫随到,没要过谁的工钱,管顿饭即可。吴根赢得了口碑,也练就了更精湛的淘麦
手艺。
重温过去,吴根忧伤而兴奋,毕竟多年没淘,胳膊生了锈一样不听使唤。一袋
麦子淘出来,吴根浑身都湿了。女人在一旁冷嘲热讽,说吴根不知哪根筋抽了,村
里百十户人家谁不吃换来的面粉,换来的面粉又有啥不好?有这工夫,还不如捡几
筐牛粪。吴根没理她,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不管别人怎么说。像张豁子有家有
口的,半夜敲王三家的门,被浇一盆冷水,那才丢脸。吴根没惹谁,不过是实现自
己的一个梦想。他想,你等着吧,吃了自己的面,保准你笑得满脸花。
淘完,天色已经暗了。吴根伸伸腰,去找张豁子。吴根不大看得起他,张豁子
不只敲王三家的门,据说还在镇上的洗头城干过什么勾当。可张豁子有三轮车,又
跑镇上,只能找他。村里原先有个磨坊,是二米家的,挺红火。自黄牙的吆喝在街
上响起,磨坊的生意就淡了。不死不活拖了一年,关了。卖磨面机的时候,二米女
人还哭了一鼻子。现在二米家吃的也是黄牙的面。邻村的磨坊也是这样的命运。全
镇只有一家面粉厂了,吴根要磨面只能到镇上。女人终究是心疼吴根,让吴根吃了
饭去。吴根说不饿。他不是和女人怄气,确实不饿。虽然只是早上吃了点儿东西,
可除了吃的,肚里还装了别的。说了女人也未必懂,还是不说吧。女人让他快去快
回,吴根哎哎几声,女人只是嘴上的冷。
吴根在张豁子家等了很久才见到张豁子。张豁子骂骂咧咧,说半路坏了车。吴
根紧张地问修好没有,张豁子说当然修好了,修不好我咋能回来?张豁子问吴根干
什么,吴根说了。张豁子似乎没听明白,又问一遍才瞪大眼,黄牙不换给你?吴根
说不是,我要吃自己的面。张豁子问,干吗要吃自己的面?自己的面好吃?吴根不
知怎么回答,自己的面当然好吃,但他不单单是为了好吃。他知道和张豁子这种人
解释不清,也不想和他解释。吴根说,你给拉到镇上就是。张豁子说,城里人也没
这么多讲究,你……拉就拉吧,反正我天天去。吴根问运费,张豁子说你看着给,
随便几个都行。吴根让张豁子一定说个数,张豁子说到时再说,我不指望挣你的钱。
吴根想,张豁子有时也挺像个人。当下和张豁子约定了时间。
张豁子把吴根拉到面粉厂门口。卸下麦子,答应晚上再来拉他。是个大厂,水
泥门墩有两人高。吴根拍了拍,好像见到久违的朋友。其实挺简单,不就三十里路
么,早该这么做了。怨黄牙没道理,黄牙也要挣饭吃嘛。怪只怪自己太懒惰。
吴根把八袋麦子背到一排房前,一个阔脸男人问吴根,换面?又说再等几分钟,
验麦子的还没到。吴根说,我不是换,我想把自己的麦子磨成面。阔脸男人看吴根
一眼,突然鬼哭狼嚎的。吴根吓一跳。原来是阔脸男人腰里的手机在叫。吴根不知
阔脸男人的手机咋这么个叫法,吴根儿子也有手机,是一个女人在唱,很好听的。
儿子在城里打工,但手机是吴根出钱买的。儿子总是挣不到工钱。也许因为阔脸男
人是面粉厂的,也可能由阔脸男人的手机想到儿子,吴根看阔脸男人的目光暖洋洋
的。
但阔脸男人却不再理吴根,他一脸不耐烦。昨晚不是说了吗?怎么还问……我
在厂子里……陪一个大客户打一夜牌……我能去哪儿过夜?……你不信就算了……
哭什么?我怎么你了?别死呀活呀地吓唬我……
阔脸男人火气十足,吴根被烤了似的,扑脸的热。
你说什么?阔脸男人终于挂了电话。
吴根让自己的脸绽开,我想磨面,用自己的麦子磨面。
阔脸男人说,换可以,不磨。
吴根懵了,这不是面粉厂吗?
阔脸男人说,当然了,不是养猪场。
吴根问,面粉厂怎么可以不磨面?吴根生气了,只是那气只在胸里涌动。
阔脸男人说,不对外加工,除非万斤以上的。有现成的面,你换就是了。
换面还用跑这么远?不能白跑,吴根想再和阔脸男人说说,忽然又是一阵鬼哭
狼嚎。
阔脸男人眉头皱得烂布一样,拽出手机,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细线,声音也软唧
唧的,离开这么一会儿就想我了?……算账?算什么账?阔脸男人嘎嘎大笑,我没
那么厉害,和你在一起就不一样了……起来吧,小懒虫……别赖床了……晚上当然
去了,你不是腿疼吗?我得给你治啊……嘎嘎……行了行了,我都站不住了……好,
宝贝儿!
干吗自己磨?阔脸男人心情似乎不错。
吴根说,我想吃自己的麦子。
阔脸男人眼神怪怪的,为啥?自己的麦子好吃?
吴根浅浅地吐出个是。
阔脸男人问,你的意思是换的面不好吃了?
吴根说,我没那个意思。他不想说那么多,阔脸男人再长一颗脑袋也未必懂。
阔脸男人说,别啰唆,换就换,不换背出去,别挡地儿,一会儿要进大车呢。
吴根咬咬牙,我多给加工费。
阔脸男人说,行啊,一斤一块。冷笑两声,撇下吴根走了。
吴根好像被砸了一锤,半天才缓过劲儿。呆呆站了一会儿,一袋一袋背出大门
外。一斤一块,宰人也没这么个宰法。有什么了不起?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
吴根怒冲冲的,那阔脸欠撕。别无他法,只能等张豁子了。日头渐高,吴根的怨恨
一点点散了,只剩下疑惑。为什么不对外加工?想不明白,无论如何想不明白。除
了镇里,又能去哪里加工呢?难怪黄牙嘲笑他,还真是难呢。中午时分,吴根到对
面商铺买了两个麻饼。不时有车或人进出面粉厂,但没人理吴根。后半晌,一辆三
轮车终于停在吴根身边,问吴根要不要雇车。吴根摇头。吴根望着街道尽头,目光
空洞。受罪呢,真是受罪,也许不该有这么个荒唐想法。十年了,都是等着黄牙送
面上门。村里人已经习惯,他怎么就不舒服呢?他不知道自己的麦子谁吃了,可他
吃的麦子,麦子主人也不知道是不?就像自己的孩子让人抱走,而自己也抱了别人
的孩子,寻不到原来的,这个就相当于自己的,干吗不待见呢?这么一想,吴根似
乎想通了。管他呢,换就换吧,不折腾了,也没得折腾了。
吴根背起袋子准备进去,迎头撞上阔脸男人。阔脸男人笑笑,想通了,背那边
儿去。吴根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脸火辣辣的。这一鞭子将他抽醒,背着袋子大步离
开。身后有人骂神经病什么的。吴根想真是糊涂,自己的孩子并未被人抱走,他是
故意往别人怀里送啊。他怎么可以把孩子送给别人?折腾一番,吴根又是一身汗。
这个面粉厂不行,再找找别的,不信就找不见。吴根不是怄气,他种一辈子地,不
过想吃一回自己的麦粉,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心愿残花一样飘落?
麦子又被拉回。张豁子劝吴根别做傻事,还是和黄牙换,不值得来回跑。吴根
不想和他争执,任凭张豁子喋喋不休。对别人当然不值得,每个人的“值得”不同,
比如张豁子,半夜敲别人门值得,对吴根则是辱没门风。吃自己的麦子,对吴根值
得,张豁子懂什么?卸完,吴根问张豁子多少钱。张豁子说给个油钱算了,三十吧。
吴根吃了一惊,雇车也不过二十,他等了整整一天啊。吴根疑惑地问,三十?张豁
子说,三十,现在油贵,别人我怎么也得要四十。吴根没和他争执,丢给他。争得
脸红脖子粗没意思,吃个哑巴亏吧。谁让他相信张豁子呢?张豁子说用车打招呼,
吴根冲他背影吐口唾沫。
麦子没磨成,白扔三十块钱,女人数落吴根,见吴根沉脸不说话,马上住嘴。
吴根让女人煮几碗麦子,女人问干啥,吃也煮不了这么多,吴根说当干粮。女人愕
然,你要出门?吴根点头。女人明白了吴根的意思,劝他别和自己过不去。吴根说,
你甭管。女人叹口气,说,还有点儿面,烙几张饼吧?吴根大声说,我要吃自己的
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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