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吴根揣着女人煮的麦子上路了,他要寻找一家给他磨麦的面粉厂。吴根没见过
真正的地图,但他心里有一张地图,是周边的村村庄庄。他不但要走完心中的地图,
还要走到地图外。就这样,吴根从这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饿了吃自己的煮麦子和
咸菜,渴了随便向哪家村户讨一口。傍黑,吴根的身影会出现在村口。女人不再劝
吴根,除了早早备好饭,还烧好水让吴根泡脚。
数日过去,吴根仍然没找到。那些村庄都曾有过磨坊,都是几年前的事。遇多
嘴的人问吴根那个问题,吴根也不解释,笑笑,离开。总能找见的,他想。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乡间路上奔波。
一天返回途中,自行车胎破了。没地方补,吴根推着走。夜色凝重,但吴根的
眼睛雪亮,能辨出哪是小路,哪是大路。偶尔,吴根会哼哼一曲,那是儿子手机里
的歌。吴根没听全,自然只会哼那几声。当然,吴根的哼很难听,甭说当着儿子面,
就是和女人在一起也没哼过。可是在这个夜晚,他哼出来,自然,放松。吴根没少
走夜路,早年邻村有电影,村里的人蜂一样飞去。说起来,他和女人是在看电影的
路上有了意思,而后才找媒人。夜路没少走,但多数人相跟着走,至少也是两人,
比如他和女人那次。一个人走夜路还是第一次,而且是多年没走过,吴根没一点儿
害怕,反觉惬意,如果不是寻找磨坊,他真不知走夜路这样的好。他哼着小曲,秋
风哼着大曲。小曲是儿子的,大曲是田野的,吴根似乎看见儿子在田野歌唱。他把
自行车扛在肩上,有一种飞翔的感觉。
回家是后半夜了。吴根没有丝毫倦意,反而一脸喜色,眼睛灼亮。女人正打盹,
问清楚没什么事,忙着给他热饭。女人让吴根自己吃,她实在困得不行了,抱怨说
明儿就是让狼叼走她也不再等。吴根叫住女人。女人问他还要啥,同时打个哈欠。
吴根捉了女人的手,往近扯扯。二十多年前,他就是这么捉女人的。女人愣了一下,
骂老不正经,就要抽。吴根轻声道,别动!我只想捉捉你的手,还记得那个夜晚么?
你的手心全是汗。女人说,你发烧了吧?什么……女人突然顿住,像受了惊吓,表
情惊骇,很快,大块大块的红晕爬上脸,她的目光渐渐柔软润湿,身子也被水泡了
似的,湿得没了力度,一点儿一点儿软下去,软在吴根怀里。
女人还在被子里歪着,吴根就爬起来。女人咕哝,哪来的精神,又沉沉睡去。
吴根笑笑,哪来的精神?他自己也不明白。吴根补了胎,背着女人昨晚煮好的麦子,
回到路上。不错,回到路上。磨坊没着落,但他在路上找到了别的。
吴根穿行于村庄,那些散落在大地各个旮旯的村庄。遇到热闹的镇,他就绕开。
镇上肯定有面粉厂,未必都像营盘镇的面粉厂不对外加工,至少该去问问。但他没
问。并不是一次被蛇咬怕了,他不是怕,不怕再碰见个阔脸男人,他就是想找找。
想找见一个还有磨坊的村庄。他似乎不只是为磨麦而寻找了。当然,麦还要磨,实
在找不见,他会去那些镇里碰一碰。但现在他总是绕过它们。他想起早年看过的电
影,把自己想象成送信的民兵,遇到雕堡总要绕行。
那个日子天阴着,云朵挤着云朵,随时要落到地上。女人拦吴根,没拦住。女
人说,你不要命了?你不要命我还要脸呢。吴根听她话茬儿不对,问她什么意思。
女人说走嘴,索性敞开,说整个村子都在笑话吴根,说吴根脑子出了问题。吴根哈
哈大笑。女人立刻顿住,嘴巴张得老大。然后,吴根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你
说,我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女人已经没了刚才的激动,小声说,我说有什么用?
吴根说,干吗在意别人?来,让我捉捉手。女人似乎想砸吴根一拳,当然,落在了
吴根手心。女人给吴根带了雨具,嘱咐他千万别顶着雨走。吴根说又不是三岁孩子。
走出一段,吴根回头,女人仍在门口站着,吴根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是
这一刻,吴根意识到自己和村里男人的不一样。绝非脑子,而是心性。哪个五十岁
的男人在出门时想捉捉女人的手?哪个五十岁的男人看见自己的女人会涌上热辣的
感觉?他们怕是永远不会懂得。他为自己的不一样生出一丝傲气。像他这样普通得
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傲气本来不属于他。
就是那天,吴根遇见黄牙。落雨了,吴根在一个镇的加油站躲雨。黄牙一副怪
样儿,老吴,听说你满世界找磨坊,找见了?老实说,再往前几天,吴根是怕碰见
黄牙的,当然不是惧怕。现在,吴根不怕了,大大方方地说,没有,还在找。黄牙
说,当年找媳妇也没这么费劲吧?吴根说是啊,媳妇懂得往怀里扑。黄牙问,还准
备继续找?吴根骄傲地说,当然。黄牙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吴根嘿嘿笑,你永
远也不会明白。吴根迎视着黄牙,又目送黄牙离去,神态坦然。
找见磨坊是二十天后了。那是个叫骆驼沟的村庄,但吴根并未见到骆驼。磨坊
主人四十左右,神情寡淡。吴根说明来意,男人说早就不磨了。吴根一愣,问为啥?
男人冷冷地说不为啥,一年前就不磨了。吴根神情激愤,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天吗?
二十多天呢,算起来有四五千里,怎么不磨呢?男人吃惊地问,走了多少里?吴根
重复,掏出烟敬上。男人吸几口,说正联系着卖呢。吴根问,为啥?这时,门那边
有响动,一个拄着双拐的女人出来。吴根没见过这么瘦的人,像一根包着皮的拐杖。
男人说风这么大,出来干啥?女人说两天没晒太阳了。声音像拐杖一样细而硬。
男人回头,对吴根说,我肯定要卖了。吴根有些明白了,问男人能不能再给自
己磨一次麦。吴根望着男人,目光充满期待。男人问吴根同样的问题,吴根老老实
实地说,我就想吃自己种的麦子,兄弟,我跑了一百多个村子呀,你帮帮我这个忙。
男人飞快扫女人一眼,真的?吴根举起手指,我对天发誓。
男人不大情愿,但总算答应。吴根真想拥抱他一下,瞥瞥那个女人,还是忍住。
第二天黎明吴根就上路了。借的是老毛的驴车。不管多远,吴根也不会雇张豁
子了,哪怕他一分钱不要。村里有驴车的有两三家。老毛叮嘱吴根别饿着他的驴,
所以吴根的车上拉了两袋青草。吴根还带了两瓶酒,并从小卖部割了二斤肉。女人
问吴根,你是磨面还是送礼?吴根说都有。他脑里总是晃着那瘦瘦的拐杖。
男人一改昨日的寡淡,热情许多。磨完,非要留吴根吃饭,强调说以前路远来
磨面的,他都管饭。拐杖张罗做饭,男人不让,执意把她抱到炕上,男人责备中含
着疼爱。吴根给男人打下手,两人边干边聊,吴根知道了男人的一些情况。几年前,
男人借钱买了这台磨面机,钱没还完,生意就不行了。而女人在一次车祸受了重伤,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女人早就让他卖掉磨面机,可他舍不得,一拖再拖,拖得磨面
机越发不值钱,两人为此没少吵。不过,他终于下定决心,堆那儿只是废铁,家里
到处用钱。如果吴根晚来几天,也许就磨不成了。吴根一面唏嘘,一面庆幸。
两人喝得痛快,说得也痛快,像多年的知己。吴根说男人是个重情义的,对一
台机器都这般好,别的可以想见。男人说吴根才值得敬重,为了吃自己的麦子,不
惜跑几千里路。吴根说男人让他实现了心愿,男人说吴根也给了他实现心愿的机会。
男人想磨最后一次麦子,可是居然没人上门。总不能去求别人磨麦吧。在等待中,
他的脾气变坏,发誓就是有人来也不磨。所以开始对吴根怠慢了。
吴根掏钱,男人说什么也不要。拉扯中,吴根说,兄弟,实说了吧,你不光让
我实现了心愿,在找你的过程中,我脑里多了一盏灯,你是我的福星呀。男人眼睛
亮亮的,我也告你个实话,日子窝心,我快拖垮了,听了你的事,我的心变宽了,
几个加工费算啥?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男人提议吴根住一夜,吴根瞄一眼拐杖,
说家里惦记呢,不然,他真想住一夜,和男人好好聊聊。
吴根晕晕乎乎上路。他没喝醉,他怎么能醉呢?但他晕,他喜欢晕,晕乎的感
觉是这样的好。吴根又哼起小曲,儿子的小曲。迎头过来一辆货车,喇叭叫了一声,
驴突然撒蹄狂奔。慌乱中,缰绳飞出手。吴根急着去抓,车颠了一下,吴根麻包般
甩出去……
吴根醒来,已躺在医院。看到女人,吴根颤声问,面呢?我磨的面在不在了?
女人红着眼圈,还惦记面?我差点没见着你,亏得老毛和他两个儿子。吴根问驴没
事吧,女人说驴倒是没事,车毁了,老毛心疼得直跺脚。吴根说我赔他辆新车,随
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面在不?女人说放心吧。吴根长长舒口气,这时才感觉身子裂
开似的疼。
数日后,吴根回到家,迫不及待地让女人发面,他馋了,几乎流口水了。女人
蒸一锅馒头,吴根捧握在手,心潮起伏。他终于能吃上自己的麦面了。咬了一口,
吴根突然僵住,而后大叫,这不是我的麦面,我的麦面呢?眼泪横出,像受了委屈
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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