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期二清晨,我接到二姐的电话,说昨夜父亲在睡眠中突然去世,早晨母亲才
发现,葬礼准备在星期五举行。三句话后,她放下电话。从重庆到欧洲打长途,对
她来说太贵。仍握在手里的话筒,嗡嗡叫,很像一个蜂窝。
到卫生间洗脸刷牙后,我坐下,打电话给航空旅行社的一个朋友。那边说明天
班机已无票,两天后,星期四,有余票。晚上八点三十分起飞,星期五中午一点十
分到北京。我算算,叹了口气,问,下午,班机什么时候到重庆?
她说上午下午不一样吗,你有急事?我说,我父亲过世了,我去奔丧。
她声音一怔,说,真是,真是让人悲痛的事。
听了她的话,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我怎么还没有悲痛,我为什么要别人为我悲
痛?我请她帮我办一下手续,在机场取票,就放下电话。夏天衣服轻便简单,一件
件往箱子里装,父亲死了,父亲不在了,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可能不过是多一系列
事而已?我抱住衣服,像一个女儿应该的那样哭起来,但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必要哭。
第二天晚上按约赴一个聚会。我可以推脱,但为转移心思,我还是去了。
我们坐在栗树下吃晚餐,西红柿汁加了一圈黄瓜汁,颜色花哨,味淡如四周人
的脸。我没有食欲,开始数桌子边的人,除了三人认识,其他五人陌生。这个夜晚,
有两只猫,时不时在桌下散步,它们是姐妹。另一个国家打了几年的战争停止了,
和平似乎来临。我把葡萄酒换成苏打水,没气泡,既未冰过,也未加热。我把身体
往椅子里缩。
父亲,你会不会在我面前经过?餐桌上有非常好的鱼,你没有见过。我希望你
在我对面的那个位子坐下来,可以坐在任何一个位置上。但我看不到你,父亲,你
的魂在哪里飘游?猫在舔我的脚趾。
我躲在五哥身后。淹死的人浮在长江沙滩上,浑身肿胀,有的翻着白眼,直瞪
瞪盯着你。这肯定是冤死的!五哥说。男的要四天,女的要七天,才能从水底浮上
来。
父亲说过,男饿三,女饿七。
那是饿死,不是淹死。他纠正我。
那晚入睡,江水竟涨到家门口,伸腿可洗脚。大人们往山顶逃奔。屋顶上爬满
人。我坐在门槛上不想离开家,父亲也在家里,耐心地等我。
我家门外有块空地,空地外有小山坡,一片小树林。树枝条长,叶大。树下就
是路沿边瓦房,经常被人走歪路走到屋顶上。房前有个蓄水池,一年四季都是浮萍,
密密盖住水,周围种了菊、兰草和蔷薇。唯有从房前小径可到那儿。
看着花开得艳,我想偷,偷就得冒险,说不定会掉进水池。一年年掉进池里的
猫增多,都是母猫,叫春的声轻了,人也不那么又烦又咒。
月光在水池里最亮,引人一点点向前走。我突然停住:一个男人,把一只鲜蹦
乱跳的猫闷在水池里,露在水上猫的双腿挣扎着,一会儿没动静了。他手一松,那
只猫就进入水里。他做完这事,伸了个懒腰,将湿手在布衫上擦擦。
我一直未动弹,靠着边。早就忘了偷花。看到男人离开。
我看到猫在水池里浮起,身上粘了许多浮萍。
餐桌对面是个女人,我对她说起童年。我看见她是在五月,一个月前的一个下
午,郊外山上的一个旅馆,半卧在床上。我与一个印度女人共住一幢大房子,她早
晚必祈祷,声音通过走廊的大圆坛传过来。这个女人当时敲响我的门,问可以用隔
壁的房间吗。
我点点头,当然。
那天,她带来一个影响世界的消息,当然也影响我。可是我不知道。
清晨,她开红车,头发刚洗过,去吃早餐。
这刻我与她的话转到如何记日记。她说,每个作家的日记都是假的,准备发表,
所以像街上算命先生的话,躲躲闪闪,含含糊糊。不错,那天,我就在日记中记了
她的名字,开的红车。
她说她开的车是红色。
不应该是红色,我的日记出了什么毛病,看来我不够当作家。
上个月,我在南半球澳洲,那儿是秋天。父亲你在哪儿?
当然你在床上,眼盲了几十年,几十年你居住在黑暗中。但是上个月,你把心
爱的鸟,相思鸟,放出竹笼。是不是?那时,你已决定走,孤独地离开?
我从来没想到过你,母亲病重,我只关心她,打电话给她,也从未想到和你说
几句话。还好,我也没有想别的男性。男人我不爱,我在看一本书,那书在卫生间
里看比较合适。从小我就便秘,便秘时看这种书最好,好多国家好多作家在谈论生
活,他们的照片在封皮上,都比我快乐,有的人已经死掉,有的人还活着。
我实在不明白,昨晚坐在那么多人当中,难道单是为了逃避悲痛?你知道,我
怕生人,我不喜欢人多。你也一样,这样你会非常不舒服。若你不愿出现在我面前,
那你到我的身后,我很想听见你的声音。说点什么吧,比如,“嗄希多”,浙江家
乡话:孩子多,六个;我们饭量大,你担忧;我们穿衣的要求多,你担忧;我们惹
麻烦多,你担忧,等等。
我的身后是书架,没有你。
花园离房间就几步路远,我想过去吸口气,大家都坐着聊天,我也得守规矩。
父亲,花园里没你,全是陌生面孔,陌生语言,要继续待真是很难。花园的喷泉,
一阵风拂来水汽。我本能地闭了下眼。
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这段稍微缓和些,坦斜的石坡,用锤子锥子打出来的一
块石板。洗衣和洗杂物,也洗马桶。偶尔游来小鱼虾,用木缸逆水可截住。
我在水边蹲下,在石板三步远有一个木栅栏,栏外是一个几乎垂直的大斜坡,
水冲下去,像瀑布,人掉下去,命就没了。我把塑料凉鞋脱掉,抓在手里,让溪水
冲洗它们,突然发现有个男人站在身边。我抬起头来,不是父亲,一个路人,等着
我让出地来,他要洗脚。我没有动,路人暴躁地吼我,并把我拉到一旁,一边洗脚
一边吼。有一个星期,我耳朵听不清人说话,里面仍响着那个陌生人的怒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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