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还有一天的时间启程,欧洲与重庆的距离,就要被飞机测量并且缩短。翻出相
册,照片摊了一地板,却找不到父亲:我这才想起,他从来不照相,也不与人合影。
我决定去图书馆,那儿清静,但人多。一上午,我读到激情与疯狂,平静与控
制,明白了这些与写作的关系;我读到撒谎和逃跑,占有和名声,看出了这些和水
的联系。图书馆楼高过附近的一圈房屋,站在楼顶,几乎整个城市的西南部尽收眼
底。天蓝云淡,阳光在窗子上闪耀,斑斑点点,如家乡河流的水波。我是鱼,的确
我是特殊的鱼,我也可在岸上存活,飞起来的时候,是侧身向上,越过图书馆这幢
带藤蔓的房子或遥远的旅馆十八层,到达幸运的二十七层楼上。我喜欢水,带盐味
时我一定是单独的;浸入淡水时,则不必单独。
可是,今天,我才知道一个人,小说中的一个人,我爱他,爱他是由于他爱我,
爱他是由于只有他才使我的笑出自内心,爱他是他总是见我就笑,爱他是由于他哭,
已经两次,当我必须和他说再见时。从前,没有一人这样,父亲也没有这样。
晚上回家,精疲力竭,上床前,我吃了安眠药,没它,我睡不着觉,睡不着觉,
我就见不到父亲,进入不了另一个非正常世界。夜里他可能出现,但我见他心切,
想看清他的脸。小时候读别人的文章,父亲是背影,背影会越变越小,最后成为一
个黑点。就是让我重新从这儿出发,去想象另外的点。黑色,当然比其他颜色更美。
我是个野孩子。爬树,爬山崖,随时一失足就会落入江里。越凶险的事,越刺
激,我喜欢刺激。父亲从未管过我,他总是沉默,但是一旦做危险的事,我就觉得
他的眼睛在看着我。这时我总是怀疑他不是瞎子,他还是那个眼睛能穿透江雾的把
舵手。但是他不说话。事过三十七年,我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沉默。昨晚栗树下坐
着的人不懂这点,他们高谈阔论,从叶芝到将出现的日食到素食主义。
我的梦是一片黑色。
父亲与浙江老家的亲弟弟相逢,是在去年春节前后。大半个世纪唯一的一次。
父亲1939年被抓了壮丁,行军经过十一个省,最后部队撤离时,他做了逃兵。然后
在重庆船运公司做了水手,在长江上走过多少来回,却从未返回家乡。以后眼睛瞎
了,回家乡也没有用了。
父亲去年八十一岁,我的叔叔七十六岁,在重庆南岸,临江而立的白房子里,
他们度过了半个月。分手时,两人抱头大哭。我活到这个年龄,从未见他哭过,但
我相信他真的有理由哭泣。他们的语言用哭表示,江水在那时清澈,河床枯干,拿
一块木板,就可以轻易地游过长江。父亲想念不想念船?
如果1998年,我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我就会拿着木板,架在枯干的河流
上,让父亲和叔叔过河去。这样渡江,对岸一切都会变,不是一个有巨型船的朝天
门,也不是一个有巨型广场的朝天门,更不是一个越来越像香港的重庆。我们三人
不时移动木板,从一个石礁到另一个石礁。对岸在变化:石坡陡峭,有废弃缆车的
朝天门,有我生父扔下我的那张像僵冻人的脸,有母亲绝望的爱情,还有我十八岁
逃离家的决心,那个调运船只泊点的小亭,扩音喇叭,两江三岸都听得见。
在岸那边,父亲和叔叔在哭,雾重庆包裹住他们的身影。我喜欢会哭的人,但
我不喜欢父亲哭。父亲哭,心里装满了秘密和委屈,连亲生弟弟也不能说。
他渴望我长大,希望我长得很聪明。他驶船经过一片山林,在一个山寨崖边。
那儿的水绿蓝,清澈透底,他说过,你就是那儿的鱼,不会叫,但谁看了,谁都会
和你一起颤抖翅膀。
远处教堂钟声和雷声混杂。晚上十一点,我醒来,父亲没有在我梦里出现,我
非常失望,肚子饿得咕咕叫。
在厨房做面条。梦不是梦,梦里我是清醒的,清醒得旧事一件又一件翻了出来。
父亲,每个人都知道,我并不是你亲生的,我是个非婚女儿。我的那个家曾经为了
我,闹成一团,闹上法院。
父亲想过应该没有我,甚至可能希望我死掉。我不存在,他会快乐得多。但他
没有做他想做的事。谢谢父亲最终让我留在家里。而他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悄悄把我
闷死,但他不愿意。他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告诉我,我不是他的女儿,但他不愿意。
幼年我的梦一再重复:父亲是一个持菜刀的人,有时他躲在我的床下。有一天
母亲不在,当时阁楼已经坍塌了一部分,正准备修,晚上一家人挤在父母房里。夜
里我大叫着醒来,心里嚷着:父亲不要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哭,大家被我
恐怖的哭声吓醒,父亲在另一张床上,安静地说,都睡吧,天就快亮了。
我记得,梦里父亲把我扔在街上。
雨声滴答,时间滴答,我将热面浸入冰水里,做凉面。面条细长,筷子挑上手
直举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尾。我摸了一下脸,满脸是水,咸咸的。
两个古庙,分别改成小学和中学;一个在坡上,一个在坡下。小学的庙里夜里
有鬼出没,白日上课也可听到怪声。音乐教室有粗大的铁绳,悬在梁上,自动卷曲。
父亲这天带我到小学转,说再有三天,你就会坐在教室里。那是紧靠办公室的一间,
挂着一年级的牌子。这口井里的水,以后千万别喝,父亲叮嘱。
别人喝,怎么办?
你别喝就行。
喝不得?
就是,你喝了就会两脚生根,记住没有?
父亲不耐烦了,你长大得走他乡,才有志气。我们往江边看,江心没有船,他
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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