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6 月17日,星期四,晚上七点到希斯陆乘回中国的飞机。
我比两天前更知道,我这次回老家,再也见不到父亲,这奔丧之途,遥远,炎
热,欧洲连续高温,重庆已摄氏三十九度。
父亲不再呼吸的身体,在冰里,在露天,在踏花被和花圈中央。在排队进入海
关时,我想到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泪又淌了下来,我用手掩住脸。机场里那么多
人的说话声,我盼望有一个声音是父亲:你别伤心,虽然你不如从前忧郁,虽然你
的面容,用了化妆品装点,虽然你以爱容忍恨,虽然你一天三餐都把小说当饭吃,
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虽然我是一船水手中唯一上过几天小学的人,眼睛未完全坏
掉时,可以把一张报纸看懂,眼睛瞎了以后,我靠听收音机知道世事。但是,我知
道你,我知道你有一天会写我们家。你已经这么做了,我没看你的书。但是,我知
道,否则三年前,为什么那么多人来我们家?
三年前,我告诉父亲,像书一样大的东西,是电脑。我让他的手摸它。每天早
晨天未亮,我就坐在客厅里敲键盘,到天黑尽,对岸朝天门的灯光变蓝绿时,才睡
觉。那么多人,来我们家做什么呀?
拍家乡风光。
他脸上露出笑意,仿佛明白我在撒谎,喜欢我撒谎。
母亲一与我说话,就无法停止,父亲常常提醒母亲:她在写书,你不要打扰。
我的确在撒谎:写作就是虚构,写得好与坏的区别,在于虚构的胆量。我的写
作实际上源自于父亲:父亲是该说的话不说,我是不该说的话尽说。蚂蚁是一根线
地排着队回家,孩子们嫩声唱着歌谣,而我每次回家其实就我一人,哪怕有成群的
人,我也不过只是一个魂。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瘦瘦的脸,满是汗,从江边乘渡轮
回家。他气喘,停在半山坡。我闻声赶去,竟然会与他错过。
他从床上起来,八十岁的瞎子,他还能照顾自己。他蹲在他的卧室门前。他吃
饭,菜和米粒从不洒落在地板上,他拒绝喝汤,自己倒茶,自己穿衣穿鞋洗脸洗澡。
这刻我蹲在我的椅子上,谁会想到我写作时是这样?谁又能说父亲的血不曾流
在我的身体里?多年前,父亲蹲着做家务,说,船上的人都喜欢这姿势,船在水上
行驶,蹲着最稳,最安全。
父亲会发疯,有钱,有权,有顶天立地的威严,可以写封信给伟大领袖报告人
民的疾苦冷暖或上下级干部的不规行为。父亲打过小日本,有警卫和日本小车。有
砸烂旧世界的勇气,脾气上来时,一个女儿一个女儿地狠打猛踢。文化大革命中整
人报私仇,惹来一身祸。文化大革命后摇身一变,大喊冤枉。
这样的人还能是某个人的父亲?多年前,你看着我,大笑。
机舱里,我戴上耳机,调到音乐台。电影《尤利瑟斯》里的音乐,一个女人的
清唱。父亲,电影里那个无家可归的男人是你。你在江边看见一场屠杀,你喜欢过
一个女孩,也在雾气腾腾中中弹。她就是我。我死于你之前。十年前的长安街上;
二十年前的文化大革命武斗,三十七年前,大饥荒;一年前,现在,就是现在,在
这个大城市郊外。
人生下来,就是随时可以消失的鬼魂。
这音乐每天我都听,我想起我死的时候,我正在爱一个人,他也是鱼,真正的
鱼。虽然我有过好多误会,把许多假鱼当作宝物,也为其中一条假鱼动过繁衍后代
的念头。但都不如我正在谈到的人。父亲,他高过我,喜欢穿白衬衣,喜欢书和音
乐,喜欢一切美味,善良,正直,还有同情心,不是种族主义者,虽然我是。见我
第二面,就说了三遍不喜欢孩子。因为他有孩子,所以,他才这么说。原来,他只
是喜欢他自己的孩子。他也把我当孩子。他的牙齿整齐,笑起来时,迷人。不笑时,
脸和你相似:忧郁。他的眼睛看我时又傻又亮。
是的,你已经认识他了。他的形象已经通过我的语言进入你的灵魂。想知道吗?
他什么也不缺,唯独缺我。我看见他时,他正在等我,等我之后,他让我读一封信,
有人将我们自然归在一类,像归放行李一样自然,但不一会儿又分开我们,像对待
小鸡小狗,不把我们当人,不让我们挑选,我们没有挑选的自由。独裁主义,无论
哪里都存在。不过在我和他之间,是一种必要的冒险,仿佛从地狱返回人间。那个
傍晚街道安静,周末,可能是所有人进入睡眠,只有我和他。一个熟悉的城市,一
个陌生的城市,我们是鱼。我们需要水,他说。
听到什么话,我笑出了声。他发出奇怪的声音,是要水。
怎样的水?
我想到,转身便走,没有理会他。我有我的水,在天空之上,云团卷积的震动
中,雨水,对我足够。但我不知道他的水是我一生存在的原因。也是我死亡的原因。
那个奇怪的夜晚。那是第一天,父亲,我不知道他实际上是你派来的。你为我做了
这件事,让我有一个爱我的男人,让我有一个值得爱的男人,直到我老,直到我重
生。这是你和生父合伙做的唯一的一件事,由于你们不再欠我什么,由于你们都只
是灵魂陪伴在我左右。
我欠你,像我欠生父,像生父欠你,也许,你也欠生父,你拥有了他最爱的女
人,为了你,他离开了你和母亲,他是爱的牺牲者。
好了,当我们都不在世上,我们都是一丝魂在飘游,我们真的可以心平气和地
说,我们谁也不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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