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北京机场转机去重庆,有一个小时候机。还好,我平静地坐着。这次,一个
电话也不想打。北京,随便可数出一串朋友熟人的名字。但这时,这些名字在淡去,
而气温在继续上升。我渴望父亲迎面走来,这愿望越来越强烈,我开始不安地四下
打量。在中国的土地上,父亲出现的可能,比在欧洲容易得多。
我对父亲说,你应该出现,你从来也没有这样不理睬我。
我必须清理掉你的衣服。
包括家里那张有架的绷子床。
拖着行李的人,不时有人奔向服务台买磁卡,而电话机前排队的人神情全一样,
烦躁,身子扭动,没有谁的外表有我安静。
我要砍掉它,扔掉。
我在心里对他说,你会笑我,我从来都骗不了你。我小时想在上面睡觉,你和
母亲不允许。
飞了十小时,又跨过八个小时时差,候机室钟已经是下午两点三分。重庆,葬
礼早就进行了一大半,你已经从烟囱里升出,变成了白烟。家里人请来红白喜事乐
队,整夜搓麻将。有人真哭,有人假哭,乐队有这一节目。你在这里,是想逃开那
喧嚣,来寻找我?像从前那样。
我不在意那一切,我来,是由于我也是个魂,我在收脚迹,我要帮你收脚迹,
因为你眼睛看不见。
我突然明白我奔丧的目的!我应当与你一样,沿离开重庆的方向走。
但这是北京,你从没到过。我在北京时,你说你经常梦里到北京——担心我会
险遭不测。如此一想,你还是会来北京的。长江沿岸我都去过,我会陪你一起去。
我埋下头,把所有人说话的声音抛开,只留飞机起降的声响。我听着,听着,
父亲在修理绷子床,用牢实的麻绳仔细穿过档头的小孔。这是他和母亲结婚后第一
件家具,红木,几十年亮晃晃如新。挂上麻纱蚊帐,哪怕蚊帐上补丁成群,也使阴
暗窄小的房间带着希望和温暖。万县,长江中游的一个小地,朋友折价,让他不肯
接受这礼物的心安些。
嫂子会喜欢,朋友说。
这句话决定床的命运。架子床可拆,父亲的船运它回家,母亲哭了,因为激动,
因为惊喜。
母亲哭了,这次是由于我去为生父建墓。今年四月,天气没有这么闷热难忍。
天亮前就得动身,经过个体早市,马蹄莲白中带青带绿,一篮全买,第一次在
集市上没有讨价还价。天在下雨,下雨好,母亲夜里说。一夜的话都没有说完。那
时,重庆的雨没完没了。母亲听了我的抱怨,说,旧历三月,桃花天,雨下得人软
绵绵,男人走,要女人牵。
在石桥广场等朋友的车,车也是白色。
雨时断时下,我在背叛你,父亲。
我的脸红,当清晨我在他房门前穿过;我的眼睛蒙上雾,不敢正视他,哪怕他
所在的方向。街上没有剃头匠,他的胡须应该刮了,头发不长,他看不见我给的是
什么药,却能分辨是哪种药,放入不同的药瓶,他的手和心的感觉不会将药片弄错,
什么是感冒吃的,什么是气管炎吃的,他没别的毛病,但他一定知道我将去看生父,
那是一片荒地,要半天快速飞车,那荒地却临江依山。当深夜我回家,他什么也没
问,他从来就不问我去哪儿,可我赶紧躲进母亲的卧室。
穿好衣服。
吃了两口稀饭,庙堂改建的小学,依然用钟声作上课信号时,我刚背上书包,
父亲只是说,快跑!
快跑!此刻,他带领着我在黑暗的世界穿越,他熟悉它胜过我,我总是惧怕它,
免不了大叫大嚷,他教会我与它较量,而并不失去自己,独独失去他,失去他蹲在
地上为我做学算术所需要的小棒,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在用刀削。这个世界给我的第
一个印象不是别的,而是:我的父亲眼睛不好。
陈瞎子。这是邻居给父亲的外号。
我恨那些人,像我爱这个男人,他出乎意外地让我心动,一再改变主意:决不
离开他。他的皮鞋比他的脸先吸引我,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在衣柜里发现,我有一
根皮带,和他的一样,他的大,我的小。
阳光强烈,已经几个月,这个夏天会持续到秋天,可能到明年,他会一直遮上
窗帘。我们的房间里到处有镜子,我们彼此看见对方的身体。我们的房间到处都有
灯光,以至于他能在黑暗中看见我。在别人身边我睡不着,在他身边,却是一个梦
也没有。没和他睡觉前,我梦见他,第二天早晨,这是我和他说的第一句。
什么样的梦?他递给我又一杯西红柿汁。
我们在我老家重庆,到处找餐馆,这个你不满意,那个你也不满意。我饿得厉
害,但你仍然不肯进一家餐馆。
他含笑看着我。
一个小时候机,我竟然有几分钟打了个盹。我总做同样的梦,重庆,梦和记忆
是一致的,在重庆我总是迷路,在未遇到他之前,我总是如此。父亲在长江上,他
的船消失在夜里,有时是一片风雨中。他既是船长,又是领江。他开过最大的一条
船,是客轮,从重庆到上海,那次,他可以看见家乡,接近家乡浙江,但船过三峡,
在武汉,船就动不了,机械问题加上政治问题。旅客移到另一条船上,船员则开始
整顿检查。
武昌鱼在江水中跳跃,父亲用岸边的芦苇做了风筝的骨头,地图糊上。风筝向
东飘,突然直线坠落,挂在一棵树上。那天,父亲的筷子没有动过餐桌上的武昌鱼。
他一头栽进长江,游到江心,就仰泳,身体漂浮,眼睛,耳朵,嘴里,心里,全是
水。
飞机两个小时到重庆。两个小时,我可以合上眼睛休息。两个小时,越过黄河
秦岭大巴山,从平原到山峦起伏的盆地。两个小时,长江南岸的葬礼正在进行,或
已接近尾声;长江之北,我的诗人朋友们在聚会,因为一个孩子诞生。同是爆竹炸
响声,有人庆祝死,有人在庆祝生。
那个女人原是个接生的护士,有个孩子六岁,丈夫到农村搞调查,饥饿加上得
病死了。父亲缺乏营养,连日连夜加班,手一松,眼冒金花,从船上掉下江。送入
最近的县镇医院,她与父亲认识了。
母亲与生父在山上,刚下班,身上的汗把头发粘连。他们还不是情人。母亲说
得去看丈夫,请假,他出事,头摔坏,医院检查出眼睛也有问题。
母亲看见护士,对父亲说,她不仅仅是护士。
父亲受伤不轻,没有回答。
母亲去拜访护士,她没有想到。母亲发现她的床下有父亲的布鞋,屋外晒着男
人的衣服。那布鞋是母亲一针一线做的,母亲不是嫉妒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
母亲走了。
父亲伤好后,眼睛确认不能再在船上工作,回家。母亲收到过一封信,是那个
小县镇寄来的。母亲拆开,但不识字,在大街上找人帮着看。信短,说你走了,我
和你干女儿不习惯,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再到镇上?
父亲没有回去过。
母亲在事过三十多年,还记得这事,我真想知道父亲怎么想?母亲说你把工资
的一部分给了那母女俩。母亲说,她们也可怜。但母亲告诉我的意思是,父亲你先
有外遇,否则她也不会爱上我生父,自然也不会有我。自然也不会有我为生父建墓
一事。
生父的墓在清晨六点作过道场开建。道士先看了日子,选定了这天。办丧的人
一路可见,结婚也一样,也要好日子。母亲一生只有过一次婚礼,三个丈夫。
我把马蹄莲撒在生父骨灰之上的乱石堆上。我为他要说的话全在自传里,他是
识字的,我烧了一本自传,火焰包裹着书,燃得很慢,风和雨对火速丝毫不起作用。
他在读这本书,本来就是献给母亲和他的,只为了顾全另一家子,生父的另一个妻
子和两个儿子。也因为如此,墓碑上我只能用一个字——虹。
村子不大,有池塘,有竹林,也有紫红的玫瑰。村子里的人看热闹,竟有三人
站在雨中与开车送我去的朋友闲聊。
那真是他的女儿啊?
长这么大。
这女,命真惨,从小妈就死了。爸又跟别人结婚了,穷得要命,到处欠债,为
了她的生活费。真不容易,长这么大。
生活真比任何小说都玄妙。我站在地铁的出口,陡峭的电梯足足好几分钟将我
送上来。我已经迟了好几分钟,已经迟了好几十年,我爱的人还在等我,非常忧郁。
我没有哭,只是说,我已经很安静。事过许久,我才对他说,那天,我从地底而归。
他张开双臂抱住我,像抱住我所有的过去:飞机在重庆降落,乘出租车直奔南
岸,远远闻到办丧的乐声,深夜了,如同白昼,父亲如我想的一样,只有骨灰了,
火葬场千千万万无亲人陪伴大小盒子中的一个。
而所有参加葬礼的人,全在街边火锅店热热闹闹吃火锅。乐队仍在,演唱的全
是欢快的歌曲。
我受不了如此悼念的仪式。这样的仪式安慰不了我。
奔丧到目的地,我却闪出看热闹的人群。我走下石阶,到江边去,到水里去,
让我成为你的一条鱼,你钓着的,放回的鱼。你以你的走,让我从此自由。
这时我感觉手被一只有力的手,熟悉的手握住。
父亲终于出现了,我看见了父亲。
他领着我,夏日江面比我春天走时宽,江水浑黄,香烟厂的巨灯照着的部分,
浓黑浓黑。
远远的爆竹声听不清楚。
我这天起床已是上午九点。昨夜红白酒混合喝,头很重。到书房,放了一盘零
度音乐,它是我在音乐店一生气顺手牵羊的结果。音乐是回声,没有任何故事。我
突然明白,父亲,不管是生父或是养父都没有抛弃我而先走,如同我根本没有回过
中国;如同我根本就未到过欧洲一样;如同我从未爱过一个男人一样。这天十点半,
邮差来了,他总是一天比一天晚。我拆开一封信,一个朋友告诉我,她的父亲在昨
天早晨过世,躺在自家床上。子女全到齐送终,却等了好多天。最后有的子女忍不
住了,开始找理由离开,家里开始争吵抱怨,好像父亲就等着看孝子孝女出洋相。
最后,他脚狠狠地一蹬,尿流了出来,对谁也没说一个字,就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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