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卓霞最不喜欢早春了,解冻后的大地好像腐烂了,到处是污泥浊水。每天回到
家,她的鞋子是脏的,裤脚是脏的。有的时候碰到讨厌的车主,他见你小心翼翼地
提着脚走,知道爱惜衣服,便开足马力,故意从泥水中趟过,让溅起的泥点充当子
弹,刷啦啦地扫到你身上,气得卓霞跺着脚骂:“缺德鬼!”本来在霞布累了一天,
回到家里想早点歇息,可是浑身上下没有干净的地方,不能忍受,只好清洗。她干
活的时候,会把堂堂放进屋来,洗累的时候,她会恶作剧地,把肥皂泡捧在手心,
让堂堂舔。堂堂刚伸出舌头,肥皂泡就灭了,它气得转着圈呜呜叫,卓霞就会笑起
来。
有的时候,累过头了,反而不容易睡着,卓霞就在春夜中胡思乱想。小时候穿
过的粉红色塑料凉鞋,母亲做的枣泥米糕,某一年雨后出现的三轮彩虹,以及秋天
林地上生长出的毛茸茸的蘑菇,吃的用的,天上的地上的,没有想不到的。当然,
更多的时候,她想的还是人。人里,想得最多的是罗郁、乔钢铁和刘良阖。
卓霞从林城卫校毕业后,分配到了拉林县医院,在内科做护士。她一来,就听
说中医科有个男医生。叫罗郁,外地人,医科大学毕业的,气质不错,单身,可他
不喜欢交女朋友。人们都说,他学历高,眼界高,看不上拉林的女孩子。漂亮的药
剂师潘小小曾热情地追过他,可罗郁不为所动,气得潘小小骂罗郁是“骡子”。卓
霞一来,冰冷的罗郁忽然间变得主动起来,他常常在卓霞值班时,送给她一包花生
或是栗子。人们便说,看来不是罗郁孤傲,而是在卓霞之前,他没遇见可心的女孩
啊。这种议论,无形中给卓霞树敌了,她再碰见潘小小时,她总是冷嘲热讽的,不
是说卓霞的牙齿长得不整齐,就是说她的嘴形不性感。本来卓霞对罗郁并无特殊的
好感,潘小小的横眉冷对,倒激起了她的热情,她赌气似的,跟罗郁交往起来。
罗郁是男人中少见的眉清目秀的那种,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他说话轻声慢
语,走路不紧不慢。在卓霞眼里,罗郁就像座钟中垂下来的钟摆,有板有眼,中规
中矩。中医科不像内科和外科那么忙碌,比较冷清。没患者的时候,罗郁就会坐在
诊室的椅子上,手持一卷医书,精研细读。他读的,不是《黄帝内经》,就是《神
农本草经》,这两种多卷本的书,在他手上,如白昼与黑夜,轮回转换。卓霞嫌他
读得单调,常带给他一本流行的爱情小说或是侦探小说,说是增加点趣味。可罗郁
对待这样的书籍,就像对待潘小小一样,置之不理。在卓霞眼里,讲究“望、闻、
问、切”的中医,有点儿像算命先生。来了患者,先打量人的脸色,继之看舌苔,
越过了这两道“门槛”,才与病人对话,听听他的声音是高亢还是重浊,从而判断
肺气是否畅通。到了“问”的环节,上至额头的汗,下至遗下的便,口中的甘苦,
心上的惊悸,眼中的烦心事,梦里的云雨欢,没有问不到的。“望、闻、问”后,
医生就跟人定一样,双目微合,敛声屏气地“切”,为病人把脉。这一番摸爬滚打
后,才会作出诊断,煞是曲折。相比,西医就简单多了,各类化验,各种医疗仪器
的检查,能帮助医生准确地对病症作出判断,实施治疗。也因此,卓霞喜欢西医,
对中医则是将信将疑。她的敬意,都投给了那些站在手术台前的医生,在她眼里,
那是战士的姿态;而手拈银针的中医,总让她联想起后方的火头军,虽然也是不可
或缺的,但总是少了点光彩。这种想法,常常使她面对罗郁时,提不起精神。如果
不是潘小小逆向的推波助澜,她可能就会离开他了。
卓霞和罗郁谈了两年多结婚的。第一年,罗郁问卓霞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想
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卓霞害羞,当然是一再地摇头,好像如果自己点头了,就是坏
女孩似的。要知道,生孩子是跟房事联系在一起的啊。罗郁待她,非常矜持,除了
偶尔拉拉她的手,拍拍她的肩,没有更亲昵的举动。到了第二年,罗郁时不时会拥
抱她一下,并且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在这个温柔时刻,他总爱问卓霞:你想不想
长寿?卓霞在他怀里像婴孩一样点着头。罗郁就说,你跟了我一定会长寿的。到了
第三年春天,罗郁郑重地向她求婚了。
他们布置好了新房,准备着去民政局登记的前夜,卓霞突然病了。她头晕眼花,
上吐下泻的,看来是胃肠感冒了。卓霞的母亲单单只从呕吐上,猜测女儿怀孕了,
便用庆幸的口吻说:“幸亏快结婚了,要是等到肚子显怀了,婚礼上该多难堪啊。”
卓霞便实话实说,罗郁从来没有要求过婚前发生过分的事,她怎么可能怀孕呢?卓
霞的母亲大吃一惊,说:“他要求时,你可以不答应,可是你们处了这么长时间,
他从没要求过,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呢?”卓霞笑了,宽慰母亲,“他是医生,要是
有什么不正常的,他自己清楚,哪能不负责任地向我求婚呢!罗郁把婚姻看得神圣,
才这样啊。”可母亲还是忧心忡忡地提醒她,“要不先别登记了,再处一段,观察
观察。”卓霞不无气恼地说:“人家的母亲要是听说女儿婚前没失身,都高兴,你
呢,倒担心起来了,世上有你这样盼着女儿早点儿被人欺负了的母亲吗?”母亲被
卓霞逗笑了,不过最后她还是严肃地说:“登记结婚后,要是有一天后悔了,可别
回来找我哭啊!”
婚礼如期举行了。罗郁早就对卓霞说过,他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双双死于煤烟
中毒,所以他们的婚礼上,婆家没来什么人,卓霞也没放在心上。
洞房花烛夜,卓霞躺到床上的时候,心跳加快了,因为她期待的那个缠绵时刻,
就要到来了。罗郁洗漱完,换上一套宽松的白绸子练功服,先到阳台做了半个小时
的气功,然后才走进卧室。他上床后,侧过身,深情地凝望了卓霞片刻,泪眼矇眬
地说了句“多美好”,然后低下头来,吻了吻卓霞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眼睛和鼻
翼。卓霞想着他这一路吻下来,该是接吻的时刻了,于是芳唇微启,闭上眼睛。她
的舌头在口腔中颤颤欲动着,宛如一朵迎风的蓓蕾,渴望着罗郁洒下雨露,让它吐
艳。然而罗郁突然撇开热血沸腾的她,把灯熄灭了。黑暗中,他拉过新娘的手,道
了声“晚安”,先自睡了。卓霞以为新郎在和她开玩笑,所以忍着笑在等。然而罗
郁很快发出了细微的鼾声,说明他真的睡着了。卓霞抽出手来的那一刻,感觉遇上
鬼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
第二天上午,卓霞跑到拉林最有名的玫瑰内衣店,一口气买下三件睡衣。一件
是水粉色吊带真丝睡衣,一件是白棉布镂花睡衣,还有一件是靛蓝色亚麻布的立领
睡衣。她想若是这三件睡衣都激不起罗郁的热情的话,那她就是大祸临头了。三件
睡衣轮番登场了。第一夜是粉红睡衣,它把卓霞装扮得像是竖立在黑夜中的一根彩
色灯柱,妖娆之至,性感十足,然而罗郁不为所动,道过晚安,拉过她的手,知足
地睡了。第二夜出场的白棉布睡衣,把卓霞勾勒得清纯美丽,像是一棵挺拔的白桦
树,可罗郁照样兀自睡了。到了第三夜,为了配合那件古典风格的睡衣,卓霞上床
前特意盘起了头发,在颈项洒了淡淡的香水,然后碎步轻摇地移到床前,把手插到
罗郁的发间,轻轻摩挲着,可罗郁只不过用手在睡衣上抚摩了一下,说:“做睡衣
的亚麻料子,应该再细致一点,那样穿着更舒服。”然后就像完成某项仪式似的,
拉起她的手,心无旁骛地睡了。不过,这一夜,破釜沉舟后仍不见曙光的卓霞,没
有让罗郁睡到天明。子夜时分,她将卧室的吊灯、壁灯和床头灯全部打开,让光明
为自己仗着胆,然后用拳头把罗郁擂醒,冲他怒吼着:“罗郁,为什么?这是为什
么?!”她哭着,先将鸳鸯枕扔到地上,接着去撕扯合欢被。
罗郁躺在床上,沉默了一刻,然后柔声劝慰卓霞:“你不是想长寿吗?千万不
要发怒,怒火会烧毁老天给你的长寿契约的。”
“你这样待我,我生不如死,要长寿做什么?我这样活着,跟鬼有什么分别?
你是医生,知道自己无能,为什么还要娶我?”卓霞将撕出裂痕的合欢被拽到地上,
当地毯踏着,把盘好的头发打开,让长发自由地飘散下来,然后伸出一双手来,倾
着身子,哀怨地说:“看看我,罗郁,我究竟哪儿不好,你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你
有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罗郁从床上下来,抱住卓霞,叹息着说:“你不是说了吗,你不想要孩子,而
且,你想长寿。”
“难道我答应了这两点,就等于认同无性的婚姻吗?”卓霞从罗郁怀中挣扎出
来,泪流满面地质问他。
“其实——”罗郁犹豫了一下,垂下头说,“我并不是性无能,只是我不想那
样。”
卓霞打了个寒战,她被这话着实吓着了。
罗郁开始平静地讲述他的真实家世。原来,他十一岁时,父亲犯了强奸罪,锒
铛入狱,母亲羞愤难当,投河自尽了。无人照管的他被姑姑收养了。童年时,只要
他一出家门,小伙伴们就骂他“坏鸡鸡”!上体育课的时候,男生们常常趁老师不
注意的时候,捉了蚂蚁和毛毛虫,往他裤裆里塞,说是咬掉他的坏鸡鸡,省得他会
像他爸爸那样去害人。从小学到初中,直至高中,在班级,没有女生愿意跟他说话,
她们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躲着他。罗郁高考的前一年,父亲出狱了,他整个人
好像风干了,灰暗焦枯。他四处求职,受尽白眼儿,无人雇用,沦落为酒鬼。没钱
喝酒,他就去偷。那年冬天,他喝多了酒,夜半时倒在一条僻巷中,活活冻死了。
家庭的变故,给罗郁的打击太大了。他立志要考上医科大学,要用传统的医学
研究来证明,没有性,人照样可以好好活着!在他看来,性欲是猛兽,你若让它开
了口,它就会沦落为饕餮之徒,不能忍受片刻的饥饿,成为罪恶之源;而你驯服了
它,它则会乖顺地成为你的仆人,好生地服侍,使你获得长寿。罗郁认为“性”的
最高境界是“引而不发”,为此,每当生理的欲望挑战他时,他就会用气功驱散它,
化干戈为玉帛。他还说,夫妻之间,想要做到真正的阴阳和合,就要舍弃时常把人
从沸点降到冰点的“性”,祛除大喜大悲,以平静为首要,这样,方能保持运行于
五脏六腑的那团气,安详健旺。他说他第一眼看见卓霞,就被她脱俗的气质吸引了,
他相信她会和自己手牵手,去实现这个伟大的理想的!
未等罗郁讲完,卓霞赤脚跑到卫生间,接了一盆冷水,端进卧室,朝罗郁泼去,
骂道:“疯子,疯子!你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卓霞并没有马上离开罗郁。她想既然你的毛病不出在生理上,而是在心理上,
就不愁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在卓霞眼里,心理的问题如同蓄积在水库中的水,别看
它平素波澜不起的,一旦你开启了闸门,它就会欢呼雀跃着,溅起簇簇浪花,奔流
而下。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打开那道闸门。
凡是能让人乱性的手段,卓霞都试过了。比如周末时做几道好菜,与罗郁共饮,
想把他灌得酩酊大醉,失去自制力,然而罗郁饮酒总是恰到好处,三杯两杯就收口
了,让她奈何不得。以前她洗完澡,总是披上浴衣,现在则干脆光着身子出来,想
让出浴时娇嫩的胴体像闪电一样击中他,化作一场云雨,然而罗郁只是满怀怜爱地
望她一眼,把睡衣递给她,让卓霞哭笑不得。有一次,卓霞重感冒了,她发现在病
中时,罗郁对她格外关爱,煎药熬汤、嘘寒问暖的,于是就时常装病,痛经啦,偏
头痛啦,胃痉挛啦等等,亮出病的招牌,但不许罗郁看她的舌苔,更不准他号脉,
逼得他只能用按摩为她缓释“痛苦”。罗郁的手指在她身体的各个穴位悉心揉捏时,
卓霞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被洪水围困的堤坝,每一个穴位都面临着决口的危险,她是
多么希望罗郁能用男人的力量拯救她啊,然而他做完按摩,像在医院对待其他患者
一样,嘱咐她注意一些什么,起身洗手,不再说什么了。万般无奈的卓霞,便使出
了最后一招,悄悄到私人小药店买了性药,研成粉,为他盛面条时,悄悄撒在碗里。
其结果,不过延长了他做气功的时间而已。
百般折腾之后,冬天来了,他们结婚半年了。卓霞彻底泄气了。一天晚上,当
罗郁又惯常地拉她的手时,卓霞提出了分手。她没有想到,罗郁竟然在黑暗中哭了,
他说:“能不能再等等看,我们这样的生活,多么神圣啊。你想想,人早晚有一天,
会丧失性欲,何苦要承受最后的虚空呢?当别人七八十岁腿脚不便,耳聋眼花时,
我们肯定还像五六十岁的人一样,四肢有力,耳聪目明。我们可以在平静中,相亲
相爱地活到一百岁,创造医学奇迹!”
卓霞抽出手,冷冷地说:“你自己去做圣人吧!”
卓霞离婚后,搬回了娘家。母亲说:“他果真有毛病吧?”卓霞矢口否认,说
只不过是他们性格不合。不过她的谎言三年后就被戳穿了,卓霞认识了建筑工程处
的设计师乔钢铁,她不想再吃婚前无性的亏了,所以乔钢铁一要求她,她就顺从地
上了床。半个月后,他们登记结婚了。婚礼上,喝多了酒的乔钢铁,忽然举起一杯
酒,对酒席上的人炫耀道:“你们知道吗?罗郁是个软蛋!我没想到,自己得了个
处女!本来我还想跟卓霞多处一段的,可是没想到她还是个雏儿,你们说我还有什
么犹豫的呢,立马向她求婚了!妈的,合该我有这口福!”他哈哈大笑着,大家也
都哈哈笑着。
乔钢铁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番话,把新娘打发回了娘家。卓霞在婚礼第二天就
提出了离婚。所以她的第二桩婚姻,比第一个还要短命。
拉林县医院的人,对于罗郁的“无能”,无人不晓了,人们议论纷纷。尤其是
已为人妻的潘小小,幸灾乐祸地对卓霞说:“我这人,就是命好!要是有什么灾,
老天都帮着我躲过去!”卓霞不能忍受在医院的日子,她想远离罗郁,远离消毒水
的气味,远离背后那些嚼舌头的人,毅然决然地辞了职。卓霞在家闲了一年后,看
上了花烛巷尽头的一家烟铺,把它盘下来,开起了布店。刘良阖,就是这两段暗淡
的婚姻乐章后,出现的一道华彩!所以当这个早春的傍晚,刘良阖把警车停在她家
门口,以调查蔡雪岚坠楼案为由踏进她家,他们四目对视时,那些凝聚在眼底的思
念和渴望,在那个瞬间,汹涌而起,顷刻间把他们淹没在惊涛骇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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