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刘文波家所住的楼,是工商局和税务局的家属楼,这两个单位算是实权部门,
旱涝保收,因而楼盖得也气派。外墙贴的是米色陶板砖,楼顶镶嵌着明黄色琉璃瓦,
走廊的台阶铺就的是大理石。出入这座楼的,大都衣着光鲜。这幢楼共有五个门洞,
住着六十多户人家。而它的对面,相距一百五十米处,则是一座四层的砖红色老楼,
三个门洞,住着二十二户人家。由于年头久了,无人维修,山墙长出了青苔,而一
些窗台的缝隙间,杂草也探出头来。住在这儿的,多是退休工人。他们在吃上穿上,
处处俭省。衣服是地摊货,拎在篮子中的菜,十有八九是早市将散时降价处理的。
如今的楼道门,成了广告的阵地。家电维修、英语辅导、性病治疗、管道疏通、
开锁服务、药品回收、房屋交易等私人小广告,层层叠叠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从
没让这舞台清净过。这些小广告,为了取悦人,大都用彩纸,粉红色的啦,天蓝色
的啦,淡绿或是桶黄的。它们生生把那一道道门,勾勒成了唱花脸的。蔡雪岚出事
后,这两座楼的楼门,吊孝似的,出现了白纸黑字的启事。这启事有公安局张贴的,
也有蔡雪岚亲人张贴的。无论公私,目的只有一个,寻找蔡雪岚坠楼时的目击证人。
只不过,后者增加了悬赏的内容,说是若能提供重要线索,将付给证人两万块钱。
蔡雪岚坠楼时,正是晚炊时分。大部分家庭主妇,已经在灶房忙上了。住楼的
人家,因为没有仓房,喜欢把粮油储存在阳台上。入春后,阳台不冷不热的,成了
天然的冰箱,人们便把买来的青菜也放在那儿。做饭的时候,女人们少不了往阳台
跑,舀碗米呀,灌点油呀,取头蒜或是拿根葱呀。如果那时候她们恰巧抬头眺望了
邻居家,完全有可能看见擦玻璃的蔡雪岚。侦察人员到与蔡雪岚家相邻的几户人家
的阳台去察看,发现有四家阳台,能清楚地看到刘文波家卧室的窗子。不过,通过
调查,这些人家的女主人,要么说当时不在家,要么说在灶房,要么说身体不适躺
在床上,没人看到异常情况的发生。至于对面的老楼,虽然说大多的窗口和阳台,
都能看见刘文波家卧室的窗户,但是由于相距一百多米,里面住的又多是耳背眼花
的老人,即使望见了,也可能是影影绰绰的。所以两种启事出现快一个月了,却没
有一个他们期待的目击证人现身。
仅仅凭借刘晶撞见刘文波时,蔡雪岚已经坠楼身亡这个事实,并不能认定刘文
波是凶手。正当刘文波有可能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的时候,一个叫谢福的证人出现
了。
那座老楼中间的门洞,有一个叫谢福的更官,住在顶层。他五十三了,仍是光
棍一条。由于他只有一米五,比别人矮了半截,所以大家都叫他“谢半截”。谢半
截不仅个头不济,相貌也是处处缺彩。他的鼻子是拧的,眼睛是斜的,嘴巴是歪的,
耳朵一大一小,汗毛孔跟针眼儿那么粗,好像他仅靠鼻翼和嘴巴呼吸是不够的,还
得加开一些呼吸的通道。一个面目丑陋的人,不管他多么年轻,就跟没有青春似的,
暮气沉沉,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落入这样的昏暗中。所以尽管谢福把拉林小城的媒人
求遍了,他家的门槛,还是没有穿花衣的踏进来。过了五十岁,谢福对讨老婆的事
似乎死心了,他养了一大群鸽子跟他做伴。晚上他去县总工会打更,早晨回家后睡
一上午,整个下午,就是和鸽子在一起。他把阳台改造成了鸽棚,放了张椅子,时
常坐在上面,一边喝茶,一边听鸽子咕咕叫。每天黄昏放飞鸽子的时刻,他还会手
持望远镜,追踪它们。蔡雪岚出事那天,据他称,放飞出去的鸽子,回来时少了一
只,那是他最心爱的黑鸽子,他端着望远镜,搜寻失踪的鸽子的时候,看见了对面
楼上的蔡雪岚在擦玻璃。那面窗分为三扇,左右两侧的窗扇是活的,中间的那扇是
死的。蔡雪岚正蹲在中间那扇窗的台子上,面朝屋子,一手把着窗框,一手擦着玻
璃。忽然,他看见蔡雪岚扶着窗框的那只手,伸过来一只大手。这手掰开蔡雪岚的
手,让她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跌落下来。谢福说,看来屋里那个人,是跪在卧室的
窗台下伸出的黑手,因而他才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办案人员问谢福,你不是找黑鸽
子吗,怎么盯着人家看上了?谢福龇着牙说:“不瞒你们说,我是看那女人的屁股
来着,哪想到会出人命案呢!”办案人员问他为什么在案发这么久才出来做证,谢
福眨巴着小眼睛说:“妈的,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可是我搪得过活人,
搪不过死人啊。那蔡雪岚的冤魂,老是闹我的鸽子,鸽棚动不动就有怪响。我最疼
爱的那只黑鸽子,扑啦啦直往墙上撞,要自杀的样子。我为了鸽子,也不能装糊涂
了!”
那天黄昏,除了蔡雪岚和刘文波,没有其他人进出他家。如果谢福所言属实的
话,那么刘文波是唯一可能作案的人。
谢福手中的望远镜,是他花了二百块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卖主以前在山林
中守防火塔,用它来观察火情的。这个双筒望远镜高倍数,性能好,一公里外的树
都看得清,何况一百多米外的窗口呢。至此,刘文波可以说是被推到了断头台上。
谢福出现后,蔡雪岚的父母说为女儿伸冤的时刻到了,将一直存放在殡仪馆的蔡雪
岚掩埋了。同时,他们还先付给谢福一万块钱,说是等刘文波正式宣判后,再付他
余下的一万。一时间,住在老楼的人,都恨自己的眼睛没有在那个时刻,去眺望那
个窗口。那个窗口在那个黄昏,是金光闪闪的啊。
不过,刘良阖对谢福的证词,还是抱有怀疑。从蔡雪岚落地后的姿势来看,她
是跳着户外的窗台,背对着院子擦外扇玻璃时掉下去的。如果真像谢福所说,看见
一只手伸过来掰蔡雪岚的手,那么她应该能看到向窗口靠近的人,哪怕他是爬过来
的,因为她在高处啊。当然,她聚精会神地干活,也可能没有注意到。即便如此的
话,当她被人扳动了手,知道有人要害她,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本能地会大声呼救,
会用手死死地抓住窗框而不撒手。在挣扎中,她的那只手应该出现淤血的迹象,可
是尸检时他们注意到了,她的手虽然粗糙不堪,却没有一处青紫的地方。
卓霞给了刘良阖一把家门钥匙,他去她那儿,就可以随时随地了。有的时候,
卓霞还没回家呢,刘良阖却已经候在屋里了。他们见了面,仍是喜欢用眼神交流。
那如饥似渴的目光,总会像闪电一样,把他们积郁在心底的思念洞穿,让交融在一
起的他们,下一场透彻的雨。如果刘良阖在单位没有急事,家中又安排得妥当的话,
他就会安心地在她身边待上一刻,否则,会匆匆离开,那个时候,卓霞就觉得刘良
阖跟个逃犯似的。
刘良阖私下跟卓霞说,他怀疑谢福是为了得到悬赏的两万块钱,故意诬陷刘文
波的。卓霞也说,她不大相信刘文波对妻子下了毒手,即便是离婚了,他不是还有
小铃铛吗?男人身边只要有女人守着,是不会轻易走上绝路的。当然,如果刘文波
深爱蔡雪岚的话,受不了她做别人的老婆,一时想不开,也可能干了蠢事。刘良阖
便趁机问卓霞,知不知道蔡雪岚爱上了什么人?卓霞说,她们虽然无话不谈,但蔡
雪岚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另有所爱,不过,从她离世前的表现来看,她似乎有了心
上人。因为只穿高领衣服的她,破天荒做了一件低胸的灰格子法兰绒上衣,把雪白
的脖颈露出来了;而且从不化妆的她,买了眉笔和口红,向卓霞求教,眉毛描到什
么程度恰到好处,口红怎么涂才能做到艳而不俗。有一次,卓霞在一家礼品店碰见
蔡雪岚,发现她竟像小女孩一样,买了一条镶嵌着紫水晶的吊坠儿,拴在她的手机
上。
卓霞一旦断断续续忆起蔡雪岚这些温馨的反常细节时,刘良阖就会叹着气说:
“我还以为她做的最后一件衣服,是为了心上人呢,唉,哪想到又是为了小铃铛!”
拉林小城的人听说,蔡雪岚的死讯传开的那个夜晚,小铃铛关了店,穿了一身
黑衣,只身去了酒馆,连碟花生米都没叫,空口喝了两斤白酒。酒后,她摇晃着走
上银树大街,抹着眼泪,反复说着一句话:“我不想结婚!”见着行人,她这样说,
见着汽车,她也这样说。走到银树大街尽头时,她停下脚,仰望着路灯,拍着胸脯
大声说:“你照见我的心了吗?!我不想结婚!”蔡雪岚下葬时,她差人送去一个
花圈,挽联上写着“雪岚姐姐一路走好”,落款是“我不想结婚”,害得蔡雪岚的
亲属猜此人猜了好一阵子。
有一次,刘良阖把卓霞拥抱在怀中时,无限感慨地说:“女人和女人真不一样
啊,我老婆是根木头,你呢,是条刚出水的鱼!”
卓霞说:“就凭刘齐,你也不能说你老婆是木头啊!”
刘齐是刘良阖和齐向荣的独子,在林城重点高中寄读,再过一年就要考大学了。
他功课好,长得也好,懂礼貌,守规矩,拉林小城的家长,但凡教训自己不争气的
孩子时,总要说:“你看看人家刘齐,再看看你!”
刘良阖苦笑道:“外人哪里知道,我老婆哪儿都好,就是在夫妻生活上有怪毛
病呢。每次行完事,她都要到厕所吐上一回,好像我恶心了她,让我好不舒服!要
不是因为她把肾捐给了我妈,我早就离婚了!”
刘良阖的话,在卓霞听来,看似无意,实则有心。他其实在以说知心话的方式,
委婉地告诉她,他不会离婚的。
卓霞心里针刺般地痛,不过她装作无所谓,问:“她真的每回都要吐吗?”
刘良阖叹息了一声说:“十回有七八回要那样吧。连刘齐都知道,他妈妈有这
个毛病,不过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去年他离开家,到林城读书后,每次打电话,
还要问,妈妈爱吐的老毛病还犯吗?”
卓霞试探着问:“那她常在这事上冷着你吧——”
刘良阖摇着头说:“哪里哪里!她可能怕我在家饿着了,出去会打野食,至少
每周喂我一次呢!”他见卓霞蹙起眉,吃醋了的样子,赶紧说,“算下来,我等于
吃了十好几年的牢饭呢!”
卓霞淡淡一笑,说:“那你们都够苦的!”
刘良阖说:“看来在这事上,有病的男女不少啊!就说罗郁吧,看着他一表人
才的,谁能想到他是个软蛋啊!你说他要不是个废物,你那时跟他生个孩子,都能
帮你打酱油了。你呀,摊着这么个主儿,也真是命苦!”
对于罗郁的怪毛病,卓霞只是跟蔡雪岚提起过。那次,蔡雪岚悄悄对卓霞说,
她闭经两年了,丈夫竟浑然不觉。她说自打刘文波跟小铃铛有了孩子,她就开始嫌
弃自己的肚子,总觉得它是个讨饭的篮子,空空如也。从那以后,她一天比一天干
涩,再与刘文波同床时,痛苦不堪。哪想到,不到四十岁,子宫就不再往出泼洒艳
红的花朵,山穷水尽了!卓霞劝她找罗郁看看,说是她可能气血淤阻,导致过早绝
经。服点汤药,应该还能迎来花事。
蔡雪岚笑着说:“罗郁性无能,谁不知道啊,我可不找他看!”
卓霞一激动,便把对母亲都没有说的话,跟蔡雪岚讲了。卓霞记得,蔡雪岚当
时愣怔了许久,临走时撇下这么一句话:“世上真有这么伟大的男人?”
现在,刘良阖以嘲讽的口吻说起罗郁,让卓霞有些不快。不过,她没有为罗郁
辩解什么,因为她不想让这小城的人知道罗郁病态。一个病态的人,很可能会失去
医生的工作,这是卓霞不愿看到的。
卓霞和罗郁离婚后,每年总要碰上那么两三次,肉摊前啊,烧饼店啊,或是水
果铺里。无论是气色还是精神,他看上去都比卓霞要好。每次碰着了,总是罗郁主
动打招呼:“还好吧?”卓霞不过轻轻“唔”声,算是答话了。有一回,卓霞割了
二斤牛肉,被罗郁抢先付了钱。当着外人,卓霞也没和他争执,不过一出肉铺,她
就提着那条肉,一路疾行,来到罗郁的住处,把它拴在门把手上,又回到肉铺,重
新买了一块。从那以后,罗郁再在店铺碰见她时,总是罪人似的低下头来。
这天傍晚,刘良阖来卓霞这儿,神色有些忧郁。他对卓霞说,齐向荣最近很反
常,她搬回家一块磨刀石,买了十几把形形色色的刀,吃过晚饭,就开始霍霍磨刀,
说是要斩鬼。她裁剪了一摞一尺见方的宣纸,磨刀前,取过一张,铺展开,在那上
面画鬼魅。画好后,把它贴在卧室的墙上。磨好刀,她会提着它,一边骂着什么,
一边对着画舞刀。画中那些青面獠牙的鬼魅,都是呐喊的姿态,他们手中抓着的,
不是骷髅头,就是死婴;肩上落着的,除了乌鸦,就是猫头鹰。而腰间缠绕的,多
半是毒蛇和荆棘。
刘良阖愁眉苦脸地说:“她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犯病。一听她磨刀,我是
汗毛直立,哪躺得住啊,生怕她一失手,把我当鬼给斩了。起夜的时候,打开床头
灯,一见墙上的鬼,头皮直簌簌啊。”
卓霞说:“那你家还不得贴得满墙的鬼啊?”
刘良阖摇摇头说:“那画在墙上也就站一夜,第二天早晨,不等我醒来,她就
把画揭了。”
卓霞说:“她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吧?我听说城北有个姓邹的女人,是
个半仙儿,刚出马,看什么都灵验,不如去那儿,让她给破破。”
刘良阖说:“要去,只能偷着去。我大小是个官儿,领她找半仙儿看邪病,要
是被人知道了,做上醋,将来提拔都会受影响!”
卓霞说:“她有病,这一段你就别过来了。”
刘良阖紧紧拥抱了一下卓霞,说:“这么多年了,我真是没白惦记你,你是又
有味道,又通情达理啊!”
刘良阖算得上魁伟了,可卓霞在他怀中时,觉得他不过是一棵孱弱的小树。她
只能迷醉于它的清香,却不能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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