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场震惊了拉林的车祸发生在凌晨五时三刻。
拉林看守所有两名在押犯人越狱。刘良阖接到看守所的电话时是三点五十,他
被齐向荣折腾得筋疲力尽,刚睡了两个小时。他飞快穿上衣服,一边向公安局长通
报情况,一边下楼,拦截了一辆出租车,火速赶到单位。越狱者居然是驾驶着停放
在看守所院子里的一辆警车逃跑的,这让刘良阖怒火冲天。他们立刻在网上发出了
协查通告,让沿途的公安机关在公路的出入口,追查一辆车号尾数为849 的警车。
此外,根据情况分析,还兵分两路进行追捕。一路由经验丰富的老警察邢瑞和于十
环率领着,奔向南线的林城方向;一路由刘良阖率领,沿着运材线,在拉林河谷搜
索。刘良阖亲自驾车,带着两名年轻的干警:陆国兴和薛伟。拉林河谷地形复杂,
山高林密,道路崎岖。他们行进到林北线五十三公里的时候,刘良阖打了一个呵欠,
疲乏地对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薛伟说:“给我点支烟吧。”薛伟答应着,刚把烟点着,
还没等递到刘良阖口中,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汽车瞬间冲下路基,撞到一
棵满是松节油的樟子松上。这棵有五六十年树龄的大树,真是硬气,汽车粉身碎骨
了,它不过擦伤了点儿皮而已。刘良阖当场死亡,薛伟重伤,而坐在后面的陆国兴
折断了三根肋骨。
越狱犯最终还是落网了。他们行至旺林时,发现前方的路口有警戒,急忙调转
车头。旺林警方察觉到情况可疑后,驱车追击。走起回头路的越狱犯,自此陷入了
双重夹击中,前后都是追兵。当邢瑞驾驶的警车迎面扑来时,他们弃车而逃,企图
窜入森林,让树木做他们的掩体,负隅顽抗。然而他们跑了还不足百米,就被于十
环将逃路给掐断了。于十环只“啪——啪——”打出两枪,一颗子弹便在一个犯人
的左腿开花,另一颗呢,绽放在另一个逃犯的右腿。
那天早晨,卓霞得知刘良阖的死讯后,将霞布挂上“盘点”的牌子,从里面扣
上门,扯下一尺白麻布,踩着缝纫机,在那块布上,漫无目的地跑着。白布上出现
了一道道黑线,看上去像泥泞中的车辙,醒目,滞浊。卓霞嫌黑线太单一了,便换
下黑的,装上蓝的。黑线和蓝线交织在一起,虽然看起来有了隐隐的亮色,但还嫌
压抑,于是她又换上金黄色的线,让白麻布泛出曙光。布面亮堂起来后,她又想让
它透出天堂的气息,于是把装线轴的盒子搬出来,粉线白线紫线绿线悉数轧上,那
块布分明就成了花园了。园子虽然看上去春意盎然的,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是什
么呢?卓霞看来看去,发现少了红色。前一段她为一个姑娘做婚礼服,她要了西式
红色礼服一套,中式红色礼服又一套,因而耗尽了整整一轴红线,而她还没来得及
添。卓霞叹了口气,想着再轧点色彩鲜艳的线调和一下。她把紫线取下,换上粉红
的线,刚跑了两圈,缝纫机绞线了。卓霞抬起针板修理的时候,双脚在踏板上不由
自主地动了一下,它带动皮轮,机器运转起来,机针一个猛子扎下来,刺中了她右
手的无名指,鲜血随之涌了出来。卓霞没有为伤口止血,她想上天这不是送来红线
了吗?她将血滴到了白麻布上。五彩斑斓的纹路上,突然有了鲜血的点染,立刻变
得绚丽起来了。血滴有大有小,有浓有淡,因而这花朵在白麻布上开放的程度是不
一样的,有的如迎风怒放的玫瑰,有的则如含苞的腊梅。卓霞看着眼前这个生机勃
勃的花园,抹起了眼泪。
看守所是刘良阖分管的,如果他活着,一定会因为监管不力而受处分。可因为
他是因公殉职,再加上犯人最终被抓了回来,就没人追究死者的过失了,单位还是
为他开了追悼会。追悼会一结束,一个男孩揣着架数码相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公
安局。这架神眼似的相机,让蔡雪岚的案子真相大白。
这个男孩就是小满姐姐留下的男孩秀植。
小满给秀植配备相机,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画画。小满注意到,秀植上街时,
往往会停下脚步,打量酒馆的幌子或是树梢的鸟窝。小满想,要是给他买个相机,
他不是随时随地能拍下感兴趣的画面吗?秀植有了相机后,无论去哪儿,总是随身
携带着。他拍下的,有盛夏时偎在墙角打盹的狗,隆冬时挂满了霜雪的运货的马,
花间的蜜蜂,深秋时林荫路上的落叶等。当然,这些都是他在家门以外拍的。在家
里呢,秀植拍的是饭桌上的木节,紫砂茶壶,以及各色盆花。他因为喜欢对面楼上
谢福家养的鸽子,黄昏时分,也时常跑到阳台,拍飞翔的鸽子。秀植与谢福一样,
最喜欢鸽群中的那只黑鸽子。在灰色和白色的鸽子中,它是那么地夺目!它并不是
通体的黑,它的前胸和羽翼,泛着隐隐的紫色和金属绿,使它看上去异常地华美!
这只鸽子的性情与众不同,在鸽群中,它要么飞在头里,遥遥领先,要么落在最后,
悠哉游哉,绝不肯流俗混在中间。蔡雪岚出事的那个时刻,秀植抓拍的三张照片,
证明了蔡雪岚死在黑鸽子手里!第一张,是蔡雪岚跐着窗台擦玻璃的时候,黑鸽子
在她头顶上方出现;第二张,黑鸽子去啄蔡雪岚的发夹;第三张,蔡雪岚的脚脱离
了窗台,向下飞去,而闯下大祸的黑鸽子则慌张飞走。这说明,蔡雪岚是受了鸽子
的惊扰后,失足坠楼的。鸽子喜欢吞吃石子,而蔡雪岚那天戴的发夹,并排镶嵌着
三颗圆润的玉石,黑鸽子大约是想吃掉其中的一颗,才突然袭击的。
刘文波出来了,谢福却进去了。说起他为什么诬陷刘文波,他理直气壮的:
“妈的,我一个老婆都没有,他凭什么有两个?!”
小满问秀植,你知道蔡阿姨是让黑鸽子给害死的,怎么不早点儿把拍下的照片
拿出来?秀植哭哭啼啼地说,他听说杀人是要偿命的,他喜欢黑鸽子,不想让它死。
至此,谢福也找到了黑鸽子最近频频撞墙的原因,它造了孽,才会如此烦躁不安啊。
谢福因为做伪证,不仅丢掉了打更的活儿,还可能被判刑。他被抓走的时候,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群鸽子。他把钥匙给了邻居,托他们照管。不过他进看守所没
几天,小铃铛就上门了。她说谢福是拉林小城最纯洁最自尊的男人,虽然他相貌丑
陋,但品性好,值得爱,她想和他结婚了。她要趁着天好,赶紧把房子装修一下,
等谢福出来,好有个新房的模样。这样,那群鸽子有专人侍弄了,毛色油光,精神
愉悦。它们吃饱了喝足了,像谢福在家时一样,仍然喜欢在黄昏时,从阳台扑噜噜
地飞出去,为天空镶上一道灿烂的流苏。那只黑鸽子,从此后只肯飞在头里,再不
落在后面开小差了。
住在老楼的人,见小铃铛一天到晚地长在谢福那儿,忙这忙那的,都很羡慕,
说:“这谢半截真是有福,没托媒人,没花一分钱,老婆上赶着找上门来了!小铃
铛又富态,又有钱,谢半截真是烧了高香了!”那儿的老人,都喜欢丰腴的姑娘。
在他们眼里,肥胖的小铃铛是美的。小铃铛很懂得人情世故,她说装修房子的声音
和气味扰着邻居了,于是今天给他们抱个大西瓜过来让大家切开分吃,明天可能又
提来一篮沙果让人们随意抓。老人们“啧啧”赞叹小铃铛的时候,也不忘了朝对面
的楼努努嘴,说:“住那么好的房子有什么用?还有人不愿意往那里嫁呢!”他们
嘲讽刘文波的时候,一副扬眉吐气的神情。谢半截无疑为住在老楼的人,争足了面
子。
秋天不知不觉地来了。银树大街的杨树,叶子转黄了。黄过了头的,身子轻了,
狂风起时,吃不住劲,便脱离枝条,跟着风走了。它们有的飘到花烛巷,落在商铺
门前,心满意足地为人家守着门;有的飘到马铃巷,从狗肉馆门前血迹斑斑的水泥
石柱滑过,失魂落魄地跌在地上,哀叹没去着个好地方;还有的转了一大圈,又被
风带回老地方,任由银树大街往来的车辆和行人碾轧着。
刘良阖不在了,卓霞觉得运行于体内的那团“气”,也跟着散了。她坐卧不安,
焦虑,易怒,失眠。她再没了穿素色衣服的心性了,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招摇过市,
将霞布的生意都拐带坏了。
这天傍晚,卓霞正要闭店,罗郁来了。不知他是否感冒了,进门后居然打了个
寒战。卓霞冷冷地说:“我可说清楚了,你的生意我不做。”
罗郁说:“可是别人做的活儿我信不过。”
卓霞“哼”了一声,说:“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别往帅气里打扮了,坑了一个
女人还不够吗?!”
罗郁哀怜地望了卓霞一眼,罪人似的垂下头来,低声说:“我不是给自己做衣
服,是给孩子。”
卓霞诧异地问:“你收养孩子了?”
罗郁没回答,他走向陈列着布匹的架子,选中了两匹棉布,一种是橘黄地儿撒
着银色星星的,一种是豆绿地儿带靛蓝条纹的。他从兜里掏一张巴掌大的纸,对卓
霞说:“你看做这样的一身衣服需要多少布,就扯多少。每样布做一套。”说着,
掏出钱来,要付布料和手工费。
卓霞摆着手说:“等取时再算吧。”
卓霞接过那张纸,那竟是一张处方笺。正面是一副方子,上面写有人参、白芍、
当归、香附、鹿角、甘草、地黄、川芎、黄芪、丹参等十几味中草药的名称和克数,
背面才是衣服的尺寸。看来这是一张废弃的处方笺,罗郁从来不浪费一张纸,把它
利用起来了。
罗郁问:“那我什么时候来取呢?”
“你的电话换号了没?”卓霞问。
“还是老号码。”罗郁说。
“那就等我电话吧。”卓霞说,“做好后我会告诉你。”
罗郁道过谢,走出霞布。不过他刚出门,又回转身,探过头,对卓霞说:“你
怎么穿得这么花啊?刚进门时,吓了我一跳!”怕卓霞反驳和奚落,罗郁说完,飞
快地离开了。
卓霞本想对照着罗郁留下的衣服的尺寸,早点儿下了布料,将衣服给他做出来,
可是罗郁丢下的那番话,让她起了怨恨,她拉开缝纫机的抽屉,将处方笺塞进去,
想着怠慢它一段时日再说。卓霞慢腾腾地走到立在墙角的试衣镜前,打量着自己:
那件绿地撒紫花的上衣,看上去就像发臭的池塘上飘荡着的霉烂了的水草,让人直
想掩鼻子;而白地黑黄碎格的长裙,有如一张大蛛网,撞上了一群飞虫,而且飞虫
都已僵死了,密密麻麻地附着其上,看了让人厌弃。
卓霞败兴地叹了口气,想换上素色的衣服,可是她刚把一条银灰的连衣裙拿在
手上,就心慌气短的,直冒虚汗。她明白,她已没好气息驾御这种色彩内敛的衣服
了。
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河水,出了雨季,都瘦了。卓霞常常在黄昏归家时,绕过
家门,越过堤坝,到坝下走走。河坝旁农人的庄稼,该收割的都收割了,露出泥土
的本色。圆形的庄稼地看上去像是漆黑的眼珠,而长方形的看上去像姑娘们包头用
的青色额帕。河畔的树丛,经了大大小小的几场霜后,无论是柳树还是青杨,叶子
都变色了。青杨的叶子变黄的居多,而柳树的叶子,多半变的是红色。红红黄黄心
形和眉形的叶子在秋风中颤动着,以最后的绚丽向这一季的人间告别。卓霞置身树
丛里,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心事透明的婴孩,被一块巨大的花布包裹了。只要老天乐
意,将这块布四角对折,她就会被卷到天上去。到了那儿,也许能与刘良阖相遇?
卓霞常常会在暮色苍茫的时刻,想起他们曾有的欢愉,想起他看她时那眷恋的眼神。
她憎恨齐向荣,如果那个夜晚她不闹鬼,他就会来她这里;即便是不来,她安安静
静的,刘良阖早点休息的话,也就不会因疲劳驾驶而出事。
刘良阖不在以后,卓霞遇见过齐向荣两次。一次是在马铃巷的肉摊前,一次是
在花烛巷的美发店前。齐向荣在肉摊买的是排骨,当摊主问她还要不要猪腰子时,
她痛痛快快地说:“以后再也不用吃那玩意儿了!”那天她穿着白衣蓝裙,这色彩
本来就把人往高了抬,再加上她也的确瘦了一些,看上去好像是长个儿了,很精神。
她碰见卓霞,同以往一样,只是微微点个头。而在美发店前碰见她的那次,齐向荣
刚做了头发出来,身上散发着橘子香型的洗发香波气味,穿黑色长裤,深灰的立领
拉链上衣,拉链上坠着一颗水滴形的黄水晶,湿漉漉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去,
露出明净的额头,显得精干利落,端庄秀丽。卓霞很惊异,刘良阖死后,齐向荣没
有灰暗下去,反倒是青春勃发了。
齐向荣和刘良阖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觉得他属于她。相反,丈夫离世了,她倒
觉得拥有他了。齐向荣因为是家中独女,上面又是四个哥哥,打小起,她就和男孩
子在一起玩,上树掏鸟窝,下河捞小鱼,打群架,掀房瓦,男孩子干的坏事,她都
做过。齐向荣的母亲是个仔细人,四个儿子穿小了的衣裳,她不舍得扔,就让女儿
捡着穿,这样,齐向荣小的时候,几乎没穿过一件花衣裳。她长成大姑娘后,也爱
往男孩打扮,梳着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从不穿裙子,而且衣服的颜色限于深蓝或
草绿,走路大步幅,说话高嗓门儿。她经人介绍嫁给刘良阖,新婚之夜,当新郎俯
上身时,她本能地把他掀翻在地,骑到他身上,给了他一巴掌。刘良阖刑警出身,
擒拿格斗,是他的看家本领,齐向荣哪里是他的对手,就这样,她最终还是被捺在
他身下,成了她并不想成为的女人。从那儿起,每每床第之事后,她都有说不出的
嫌恶,不吐上几口,觉都睡不安稳。为了培养自己的女人味,齐向荣总是花衣不离
身,可这无济于事,她越穿得艳丽,心绪越烦乱。当婆婆得了尿毒症,她把一个肾
捐献出去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在此之前,她一直担心刘良阖有一天会抛
弃她。少了一个肾后,她知道,刘良阖不管爱上谁,都不会拆散这个家庭了。齐向
荣虽然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其实她与其他女人一样,天性是敏感的。自从那年卓霞
到她单位,送来了刘良阖在霞布做的那套休闲服后,她就明白,丈夫看上这个拉林
人公认的最有女人味的女人了。她忧虑、嫉妒,看见卓霞时限不能剥了她的皮!她
对丈夫严加看管,可是不幸还是发生了。那个黄昏,在民惠巷,当她看到卓霞领着
的堂堂,见到刘良阖后,表现出对主人才有的亲昵和热情,她明白了,丈夫已经出
轨了。如果刘良阖是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姐发生了关系,她虽然也会生气,但不会
恐惧,因为他图的可能只是个新鲜和痛快,不会动心;而卓霞这个女人,却令她胆
寒,因为她占尽了女人的风光!打败这样的女人,绝非易事。齐向荣想来想去,既
然身为公安局副局长的官职都约束不了他,她也没有姿容的优势拿住他,看来只能
求助鬼神了。她在画鬼魅和磨刀斩鬼的过程中。感觉到丈夫又渐渐回到了身边。刘
良阖出事前的那个夜晚,她一回家,就察觉到丈夫有点异常,他做了一桌子的菜,
拿出一瓶五十八度的高粱烧酒,说是要和她干掉了它。齐向荣想,他是要把她灌醉,
趁她熟睡时,去跟卓霞幽会。一旦看穿了丈夫的计谋,她当然是滴酒不沾,而且未
等刘良阖下桌,她一撂下筷子,就嚷着见着鬼了,披头散发地大喊大叫,画鬼斩鬼,
让那个夜晚销蚀在阴气重重的鬼魅中。她哪能料到,真正的鬼正潜伏在拉林河谷中,
几个小时之后,索了刘良阖的命!她恨卓霞,如果不是她,她不会制造那个地狱世
界,描绘那个世界的时候,她几乎真的疯掉!
天越来越凉了,穿风衣的人多了起来。这天下午,卓霞觉得心里不那么忙乱了,
于是取出处方笺,打算把罗郁的活儿给做了。当她仔细打量衣服的尺寸时,大吃一
惊,因为这孩子的上衣的衣长是十五厘米,袖长十厘米,肩长只有七厘米。裤长呢,
不过二十厘米。如果尺寸无误的话,这孩子不过两柞长,跟猫崽似的,实在是太小
了。卓霞掏出手机,想问问罗郁,是不是尺寸搞错了,但一想罗郁做事一向细致谨
慎,而且是个怪人,便没有打那个电话。她心想,即便这衣服是给鬼做的,我也随
罗郁的意吧。于是先裁剪了豆绿地儿带靛蓝条纹的布料,踏着缝纫机做起小衣服来。
卓霞正做得投入,齐向荣来了。她手持一个淡青色的画筒,穿一件咖啡色大开
领的短风衣,系一条米色长丝巾,黑色长裤,半高跟的黑皮鞋,看上去英姿飒爽的。
卓霞见到她,停下活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这店里的生意好像不怎么样嘛——”齐向荣坐在紫檀色的长条凳上,拖着
长腔说,“正是换季的时候,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啊?”
卓霞说:“花烛巷又开了一家布店,这里人少了,也正常。”
“你还好吧?”齐向荣问。
卓霞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你好吗?”
“良阖虽然是走了,可他留给了我一个好儿子!刘齐真是懂事,每隔一两天,
都要往家打一个电话,他说了,非北大清华不上,说是将来要在北京安家,把我接
过去享福。咱们都是女人,在后代这点上,我可是比你命好啊,老来有指望!”
卓霞明白她是来干什么的了,她无所谓地笑笑。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做个纪念。”齐向荣说完,要打开画筒。
“我胆子小,别打开了。”卓霞制止道,“蹦出那么多的鬼来,我怕是招架不
住的。”
“你怎么知道是鬼画?”齐向荣问。
卓霞不语。
“噢,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告诉你的!”齐向荣恨恨地说。
卓霞指着画简,一字一顿地说:“你用它杀死了他!”
“是你杀死了他!”齐向荣“嚯”地站了起来,大叫着。
“是你杀的!”
她们声嘶力竭指责对方的,是同一句话。
卓霞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齐向荣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样子,大约动了恻隐之
心,轻声说:“你不要鬼画,我就不强给你了。不过,有一样东西,我得还给你。”
齐向荣打开画筒,将一把钥匙,“当啷”一声倒在缝纫机上。她说:“清理良阖的
遗物时,我在他办公桌的笔筒里,发现了它。”
卓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钥匙,说:“早换了,没用了。”
齐向荣凄凉地说了声“真的换了吗”,摇晃了一下,用手扶着缝纫机板,一副
欲哭无泪的表情。待她恢复平静,要离开霞布的时候,她指着卓霞做着的那件小衣
服说:“这是给布娃娃做的吧?”
就是这句话,令卓霞茅塞顿开。她想,罗郁不喜欢实质的婚姻,当然也就不会
喜欢实质的孩子。他的孩子,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布娃娃!他为孩子做的这两套衣服
的颜色,卓霞总觉得眼熟。她冥思苦想,终于忆起了,刘良阖那天跟于十环来霞布
时,她从于十环递过的那沓信中看到,蔡雪岚曾对心上人说,不能让五魁总穿蓝色
的,要再给他做两身衣服,橘黄的和豆绿的!而罗郁做的,恰恰就是这两种颜色的
小衣服!看来,蔡雪岚爱上的那个人,是罗郁。而五魁和七巧,不过是他们虚拟的
儿女。
卓霞取下蔡雪岚做的那件风衣。天啊,都不用尺子量,一打眼,她就能看出这
确是罗郁的尺寸。可是当初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是为他做的呢!不过,她为什么叫
他“四耳”呢?卓霞把“罗郁”二字写在纸上,仔细打量,发现罗的上半部果然有
个“四”字,而“郁”的右半边,竖着个“耳朵”。组合起来,可不就是“四耳”
吗!
至此,卓霞又有勇气穿素色的衣服了。她悉心为五魁做小衣服的时候,甚至开
始怀念,她和罗郁度过的那些相安无事的夜晚了。
这天晚上,月亮把自己打扮得很好,光光鲜鲜地走在天上。卓霞也把自己打扮
得很好,穿着雪青色的长风衣,系一条深灰撒银点的开司米围巾,足蹬黑色的羊皮
靴子,轻轻盈盈地走在地上。她捧着一件男款风衣和两套刚做好的小衣服,穿过花
烛巷,走上萧瑟的银树大街,然后拐向暖阳巷,朝罗郁的住处走去。已经是晚秋了,
凉风沁骨,卓霞的身上起了阵阵寒意。她想,这件风衣,罗郁没能抵挡上春寒,抵
御秋风,正是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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