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到李鸣启电话时,马波正躲在车队跟几个司机聊天。黄毛猴子已经讲过几个
笑话了,都是关于骗子的,大家都说心情压抑不过瘾,我们对骗子没兴趣,有人就
说来荤的,荤的才提神,这么冷的天,不刺激解决不了问题。黄毛猴子白天在车队
上班,晚上给一家歌厅当服务生,那里的故事多嘛。那就再讲一个?几个人大笑间
马波的手机便响了。李鸣启让他赶紧过去,有急事。马波狗似的伸了一下舌头,扭
头就往厂部赶。
厂部离车队不过两百米,马波边走边想,这又是给哪位爷送礼,半年多来,这
李鸣启已经变成送礼专业户了。说起送礼,其实马波比李鸣启还专业,也就是说,
李鸣启只管支嘴,如何把礼送到那位手里,才是大学问。比如时间,最好在晚上九
点半左右,这段时间,前面送礼的往往开始走了,主人这时也不会睡下来,你在那
里坐的时间也不可太长,一般十分钟左右为宜。还比如地点,那些官儿大的,你想
进他家,比登天还难。比如安全性,不可靠的人家不敢接,行贿受贿一个罪。比如
送什么,你最好查查《送礼大全》。送礼说到家,就是公关学的一门专业,就是先
期投资,其实这期间是绝对有风险的。
马波推开门,李鸣启正望着窗外想事情,一脸的愁容。
李鸣启说:事情有眉目了,你马上去趟省城。
马波说:接着送礼呗。
李鸣启说:当然要送,我们只能盯住孙处长,你跟他人熟络,别人去我也不放
心。又说:上次,孙处长对你印象挺好的。
马波说:那才叫扯淡呢,厂子都快没饭吃了。给他送礼,就像老子给儿子送似
的。又问:这次送什么?
李鸣启说:黄羊,黄羊啊。只能你知道,孙处长老婆要生孩子了,吃黄羊大补。
送,我们就送个明白,一定原汁原味儿送整羊,不能骗他。
马波就笑了:整羊?李厂长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黄羊可是野生动物,犯法
的。还不如杀了之后搞成小包装。
李鸣启说:那才是傻子干的事情呢。现在除了亲妈是真的,哪里还有真货,绝
对送他整羊!
马波又问:万一办不下来呢?
办不下来?办不下来我就从办公楼一头扎下去。李鸣启说完,拉开抽屉,取出
两千块钱:野生家生你就别管了,孙处长就是咱亲爹!省里他不批,市里就不能办,
狼行天下吃肉,狗行天下吃屎,现在的女人吃黄羊,懂不懂?然后又告诉马波,去
坝上牧区,找老宋,电话里已经说好了,把羊装上车你就走。
马波站在那里还是没有动身的意思,他想再说几句:就不能送别的吗?抓住咋
办?我可是有家有业的正经人。
正经人?我还是正经人呢,正经人办不了正经事情。李鸣启说:你放心,真要
抓住,我李鸣启去给你当羊,黄羊是羊,咱厂是一千多口子人,快去快回,对谁也
不能乱讲。
马波又说:李厂长,我家万小燕已经进了预产期,可是快生了。
李鸣启这时已经非常不高兴了,说:我还不知道吗?孙处长老婆比你老婆重要,
不行我派人去接生。李鸣启说完把钱扔了过来。
李鸣启与马波沾着远亲,属老婆娘家那边表兄弟,两人说话不见外。马波高中
毕业,参军到汽车连,转业回来分到这个厂的车队。李鸣启上任第二天,就把马波
调了过来,专给自己开小车。有了马波,李鸣启一些悄密事办起来就方便得多,比
如送礼,提前给领导安排饭局,洗澡按摩找小姐,李鸣启只管支嘴。另一个原因是,
李鸣启相中了马波嘴严不撒谎,眼下有多少领导,还不都是被司机给拽下来的。厂
里一些合理不合法的事情,也是不能让下边知道的,包括这次给孙处长送的黄羊,
早已列在计划之中。
马波领了任务回到家,万小燕正做产前准备。马波扫了她一眼,这女人正挺着
骄傲的肚子,在屋里笨拙地转悠,就想,这倒霉娘儿们,怎么与孙处长夫人赶到一
起了,同样鼓起了肚子,这可是有天壤之别不一样的。又想到预产期,这就是个很
难说的事情,说不定你前脚走,后脚人就要落地,一定得快去快回。
待马波把大衣找出来,万小燕问他:又去哪里野?马波看了一眼老婆那口锅,
说:上坝。万小燕说:哪有冬天上坝的。马波说:不走行吗?厂里全指望我呢。明
天早起走,给人送礼。黄羊。话一出口,就觉走了嘴。
万小燕一听就急了:亏你们这些男人想得出,李鸣启胆子可真够大的,那是野
生动物,犯法的知不知道?自从他上任,我就从来没找到过成就感。
马波说:成就感啊,孩子生下来,你就有了。
万小燕声音忽然就弱了下来:马波你真走哇,留下我一个人在家,我怕呀。
这时,马波其实已经没了底气,声音也弱了下来,说:那你就等我回来再生嘛。
马波也不想走,晚上躺在床上,一只手摸着万小燕的肚子,一边想,女人生孩
子,不是小事情,路上万一出了问题就回不来了。于是耳朵便伏了上去,听见那个
黑暗中等待出世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咚咚”跳动着,均匀且安静,就觉得每
个人都是一样啊,先在娘肚子里踢蹬,然后,再出去闯荡,都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其实苦着呢。过去老婆怀不上,两人见了别人家的小孩,心里总是醋溜溜的。待李
鸣启开始操持破产,三十岁的老婆,肚子竟及时鼓了起来,又想起孙处长夫人的黄
羊,竟对万小燕说出了一句挺奢侈的话,马波说:你也该吃只黄羊的。
万小燕顺势把马波那只手拿了下去,望着屋顶说:你多硬的心肠。照你和李鸣
启这样,我这后半生跟你可怎么过呀。知道丈夫也赌着气,说完又开始替丈夫担心,
万小燕说:马波,你可快去快回呀。如果有人抓你,你就别停车,你就快跑。忽然
觉得身边有了细微响声,扭头才发现,身边的男人已经起了鼾声。
李鸣启搞破产,是因为被老厂长路一龙给骗了。当一个人承认自己是个傻瓜时,
大多为时已晚。当年路一龙辞职去深圳,上边下来考察,民意测验选票最多的便是
李鸣启。某种意义上,李鸣启是被工人们给抬上去的。那时他只是个车间主任,流
动红旗像被他钉在了墙上,他领导的机加工车间,就是千斤顶厂的“梦之队”,放
在谁身上都相信,跟着这个人走不会有亏吃。记得交接那一刻,场面多感人啊,路
一龙拉着李鸣启的一只手说:鸣启呀,我老了,扛不住了。你学历高又年轻,将来
一定会有大作为,这个厂,就看你的了。
望着眼前的老厂长,李鸣启当时眼圈就红了半边,自己在路一龙手下干了这么
多年,路一龙为这个厂操了多少心啊。有多少次,李鸣启坐在马路边吃抻面,都碰
上了路一龙,看着他满头大汗,低头闷在那里的样子,他相信这样的干部已经不多
了,面对眼前这个好人,自己一定要把工作干得更好才是。待路一龙最后一次离开
厂区时,那辆奥迪已经开出很远了,李鸣启的目光还傻子似的把它追在那里呢,有
些留恋,有些上下级的情分,有些空空荡荡,甚至也有些崇拜。
随着一颗棋子的慢慢移动,形势也逐渐现出分寸。这路一龙身后留下了埋伏,
在希望的朝霞中走上厂长位置的李鸣启,干了不到半年,轰轰隆隆的机器就停了。
直到这时李鸣启才吃透,这个早晨吃抻面的人,明修栈道的背后,早已暗度陈仓了。
路一龙带走了主管销售的副厂长和几名技术骨干,在南方与人合办了同样一个厂,
销售渠道全在他手里,李鸣启这边的产品,很快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挤出了市场。随
着产品滞销,先是要账的人堵家门,再是降奖金、降工资,工人们眼里的目光完全
不是当初的样子,见了他,个个都像有了多少深仇大恨似的。李鸣启完全被市场打
蒙了。满肚子抱负,其实一开始就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那种感觉,比被老婆戴上
绿帽子还难过。
李鸣启也跟路一龙通过电话,他得找他。但通话结果比预期的还糟,如同打在
面粉里的拳头。李鸣启问他:你不该这么骗我,你的厂子,已经让你搞垮了。你就
不心疼吗?
那边的口气既温和又坚定,路一龙说:怎么是骗呢,这就是市场。这些年我给
它操了太多的心。你说的厂子,怎么会是我的呢?那是国家的,现在这个厂才是我
的。实在撑不住,你也过来吧,还给我当车间主任,你真的是个好主任。路一龙的
话没说完,李鸣启已经抵挡不住,撂了电话。
把他打蒙的不仅是市场,还有当初热情举荐他的工人们。就在上个月,李鸣启
陪客人,回家已是后半夜,刚走进自家楼道,听见身后有动静,未待转身,脑袋就
被个黑影拍上了,李鸣启天旋地转满脸是血,连个人毛也没看见,留在地上的,是
块比这个厂长还要新鲜的板砖。立在黑暗中的李鸣启,捂着黏糊糊的脑袋,不知这
是谁干的,你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样?你给人家开不出工资,病人躺在医院里交不起
药费,就不让人家出口气吗?望着黑洞洞的楼口,李鸣启转了好几圈,冲着繁星满
天的夜空,连续大喊了好几声:打得好哇——打得好!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李鸣启反而坚定了信心,静默的厂房,只是路一龙金
蝉蜕下的一具空壳,又像个病入膏肓等死的病人,眼下就是八个神仙帮他,也过不
去这个海了。李鸣启像当初争取资金一样,开始了全力以赴的破产行动。先开班子
会,再找市里找省里。真正操作起来,李鸣启才发现,“破产”两个字并非那么简
单,也得求人,求人就要公关,就得搭交情,就要去酒桌上吃,就要送。送,也得
有方法,那天晚上请国资委吴主任吃饭,临走时李鸣启备了一兜山榛子,里面装着
两万块钱。李鸣启使了个眼色。马波迅速递上去说:吴主任,一点小意思,这土特
产,比金子还贵重,您可千万别送人啊。
吴主任那天酒喝得不错,一张脸红彤彤的。吴主任说:土特产,我就收下,不
收你们也不高兴,谁也别想给我来邪的。
第二天吴主任电话就打了过来,说得李鸣启一惊一乍的。吴主任说:先准备材
料,你们要有思想准备,搞破产不是个小事情,这是说破就破的吗?但李鸣启心里
毕竟有了底,撂下电话就乐了:钱这玩意儿真灵啊,不来邪的行吗?接着来!第二
天就开始请国资委科级干部,几天里花出去好几万。看着李鸣启打肿脸充胖子,抛
砖头似的一捆捆扔钱,马波就心疼。马波说:厂长啊,咱别吃了,这可是银行的钱,
吃到最后,你可怎么收场呢?
李鸣启毫不犹豫:不吃?只有吃,才能把事办成,这个锅,只有砸了才能卖出
钱,对职工才能有交代。花多少有银行兜着。又说:再这么挺下去,我的脑袋恐怕
就不是被拍砖头了。这个产,必须一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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