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赶到省城时,已是万家灯火,这里居然一粒雪花也没有。夜晚的街道车流如水,
五颜六色亮似白昼,几家歌厅正传出这个冬季里最为流行的劲歌。
马波的车这时已经快不起来,边走边想,这次该如何面见孙处长?总不能把羊
扔下就走吧,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总该有个想法。去年,马波就是开着这辆车,给
孙处长送去了两只飞龙。预约时孙处长正开会,手机里低声告诉他:去家,去家,
晚上八点在家等你。然后说清了地址。
当时的马波心领神会,知道单位谈不了正经事情。又想起第一次登其家门该有
礼貌,先去洗了澡,理了发又剃了须,吹风机抚摸过的脑袋,蓬蓬松松挺有造型,
带着满头洗发液的香味儿,马波又找了一家擦鞋店,然后踩着锃亮的皮鞋,去超市
买了一双白袜子。进了门,万一人家需要你换鞋怎么办?一定要给领导留下好印象。
那扇门,打开的只是一道缝隙,窄窄的一条停在那里,看着那道闪开的门缝,
马波两只脚便不敢往里迈了,眼前却着火似的亮了起来。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
人,若隐若现的灯光里,就像从哪个电视剧里走出个明星。
女人看了马波一眼说:小马吧?他有饭局,人还没回来。
站在门外的马波愣了一下,脑子里大约现出了几秒短暂空白。当时那女人肚子
还没鼓起来,身后的气息,传递着一个家庭深处的豪华,更像潜藏着诸多秘密,有
些檀香?或者是高贵的法国香水?这女人音质很好,就是透着些典雅的冷,令马波
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
马波说:飞龙。
那女人把货接过去,头却低下来,认真盯着门外两只脚。马波不由自主退了一
步,脚怎么了?又没沾上狗屎。再抬头,门已经关上了。
那次送礼,令马波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那女人的冷漠,也不是脚,而是她那关门
的速度。那速度,真是太快了,就像眨了一下眼睛似的。马波记得,那时他在那扇
门前站了很久,口渴得厉害,处长的家,是你一个工厂司机随便进去的吗?鞋是擦
过了,但擦鞋是擦不到鞋底子的!
这次,马波决心再不进家,先是穿过和平区进入东城区,然后驶进紫晶花园,
停下车给孙处长家打电话。
接电话的声音依然很冷,是那个怀孕的女人。依然是那句话,有饭局,没回来。
这孙子早已坐饭桌上了!你爷爷我可是饿了一天呢。马波扛起黄羊,径直上了楼。
开门的是个老太婆,估计是孙处长的丈母娘,那个女人的妈。
此时的马波,声音格外温柔,人站在门外,对老太婆弯下了腰身,马波说:这
是我们李厂长孝敬夫人的。
屋里立刻响起女人的声音:黄羊吧?
说话间人已出现在眼前,宽大的睡袍,一口花锅扣在那里。这女人显然早已记
不起马波了。
马波说:就是就是。李厂长给您带好。马波两只脚站在门外,说话间,羊已放
进屋里。
女人说:你还进屋吗?
当然不会,羊进去就行了,只要把货交到主人手里,自己便完成了这趟漫长的
公差。马波说:我还有事情,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早得贵子。
马波一口气说完,迅速转身,一蹦一跳下了楼。那动作有些拐,又有些怕,看
上去像只仓皇逃脱的兔子。不过,马波觉得自己这拜年话说得倒是很到位,也很有
分寸。又有谁知道,马波并不怕给人说拜年话,他干的这份差,就是说拜年话的嘛。
他怕的是那关门的声音,但那声音还是让他听见了,像避瘟疫似的,依然没能躲开,
与上次一样,那扇门关得轻而迅捷,人像被一阵香风推向了楼道。
马波只蹦了几个台阶,便停下了脚步,楼灯倏地灭了。
站在楼道里的马波,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怎么就觉得像是刚刚演完的一场
戏,终于谢幕了,又觉得每场戏的尾声都很重要,自己应该给这戏好好谢幕的,就
在这狭窄的舞台,马波双脚并拢,对着那扇门深深鞠了大躬,马波说:很好,这就
对了。我代表全厂职工,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孙处长的老婆,冰雪美人天下无比!
驶出紫晶花园的马波,已经没气力再往家返了,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既渴又
饿。马波先是找了一家小旅店,然后钻进路边一家小酒馆,点了半斤饺子二两酒吃
起来。马波这顿饭吃得恶狠狠的,一边吃,一边算计这一路花了多少钱。黄羊的钱
不用算,李鸣启给的。白羊五百羊皮二十,焗油花了三百,加起来一共八百二十块,
也就是说,马波花了八百二十块,从那个孙处长手里换回了两千块钱的黄羊。这样
的好事情,能不让人高兴吗?想一想,又觉得对不住李鸣启,这些年,他从来就没
欺骗过他,正是因为他的忠诚,李鸣启才把自己始终留在身边。又想,我这事冲的
可不是你李鸣启啊,是那个龟孙子,你孙子这是违法乱纪,是索贿,并且索的是野
生动物罪上加罪。一旦给自己找到理由,人心也就平和了,马波扬起脖子,很深的
一口酒灌下去,然后任酒精在体内慢慢燃烧。世上再没有比这样的燃烧更令人惬意
的了,它可以让你忘却许多事情,也会想起许多事情,一路上该做的做了,该骗的
骗了,惊惊乍乍胆都快吓破了。直到钻进旅店躺在床上,马波才想起万小燕,随即
拨通了家里电话。
万小燕那边抄起电话就骂:死鬼马波,你在哪里?我以为你早进了大狱。我马
上就要生了,生完孩子,你就别指望再进家门!
马波这边好着声音说:我亲爱的老婆,现在就是为你服务呢。一定要懂得耐心
啊。回家,回到家,你就都知道了。
马波从省城返回已近中午,本想事先给万小燕打个电话,又觉得打过去,也不
会有好果子,更不知这孩子生没生下来。又想起母亲当年生自己,还在那里洗衣服
呢,忽然就觉得不好,一个小时后人就落了地。现在的女人,是不是太矫情了?他
知道万小燕的脾气,自己越是在她身边,她就越是虚惊。
在自家楼下,马波打开了后备厢,黄羊身上还盖着那张白色的羊皮,眼睛依然
大睁着,马波的手伸出去,目光再次停在了那里,就在这时,他似乎听见了那个熟
悉的声音,两只手像脱落的树叶般飘了下来。这羊,无论如何,依然与他有着莫名
的牵扯,和前几次谋面一样,这只羊,似乎还是对他有话要说。
你不说话就不行吗?
马波听见那羊说,你真就能把我扛进家门?
是啊,我真的能把你扛进家门吗?
此时的马波,眼前看到的已并非一只,而是更多成群的黄羊站在那里。
我们已经说了一路,你们还能把我怎样?我也不容易啊。是的,马波最先听到
的,是随自己心脏一起跳动的声音,正是在自己的声音里,马波听见了那来自草原
深处呻吟般的祈祷,听起来有些恐惧,有些虚无缥缈的歌唱,又像来自夜空给予的
暗示,令人四肢无力难以把头抬起。就这样,后备厢的盖子不知不觉慢慢合上了。
作为一个人,如果回答不出一只羊的提问,他只能这么做一服从内心神灵的指引。
码波重新回到车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子。窗子紧闭着,估计万小燕还在家
里,于是拨通了电话。女人似乎已经感觉到马波快到家了,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格外
温柔:马波,你不在身边,我总是害怕,我已经一夜没合眼了。你一定要快些,生
孩子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呀。难道你就不知道吗?
马波紧紧盯着那扇窗子,好着声音说:正往家赶呢嘛。快了,快到家了。你可
千万别再生气,你这个人,就是爱生气。一定等着我,等我回来,我们好好把孩子
生下来。
马波的话说到半路时,就觉得又在骗人,恨不能给自己个嘴巴。自己从小受到
的教育,就是不能撒谎,可是这几天,他已经撒了多少的谎啊。正想着,万小燕那
边电话已经“咣”的一声挂了。他知道这女人,一定是哭了。
马波飞快地穿过市区,径直去了坝上方向。
雪后的坝上草原,沉寂肃杀,天地间尽显收敛。回到坝顶马波才发现,雪其实
并非自己担心的那么大,老天爷像是在吓唬一个人。当初如果不绕内蒙,事情办得
也许会顺利许多,也不会有这么多周折,这一路的麻烦,其实就是自找的。
马波的车在坝顶慢慢溜着,几只不甘寂寞的山鸡,正在冷风里小心刨食。马波
远远地,把它们绕了过去,直到找见了那座敖包。
羊,坚硬得更像是一块石头,又像是一种对抗。这一次马波有意多看它几眼,
很奇怪,那羊,那两只大羊眼,已失神地暗淡下去不再疑问,这些疑问,究竟有没
有啊。硬邦邦的羊,冰凉沉静的眼睛如同一眼深井,向他证明着自己早已死去。你
现在还有话再跟我说吗?马波把羊抱起,蹚着雪,一步步向那座敖包走去。
敖包的形状是一座塔,由无数莫名的人垒起,高高的塔身,挂着几十条祈求来
世的红布飘在风中。真是吉祥啊,一只黄羊躺在那里,在新鲜的白雪映衬下,既庄
严又有着些无辜。
马波找来一些柴枝,一层又一层,就像小时候,父亲把一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一样,也搭成了一座塔的形状直到完全遮蔽,只有遮蔽了,别人才不会看见它。有
敖包在,马波也不必再为它担心了,也许,有一天,依然会有人问,咦?这只羊怎
么死在了这里,那就让它自己回答吧。
返回时马波还想起一件事。不必等到夏天,待雪化了,一定把照片给那个牧人
送上去。还有,那两个林警,城里人说话要算话的,不能总让人家以为都是些骗子。
车到坝底时,马波的手机有些惊慌失措地响了。里面是李鸣启的声音,李鸣启
说:马波,你在哪儿?
马波说:我在路上呀。
哪段路上?
从省城往回返的高速路上。
李鸣启那边大叫了一声:活见鬼了,你在撒谎!我明明看见你从东大街跑过去
的,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告诉我,你究竟在哪儿?
马波无法回答他,心想只能还得骗了,停了一下才说话:看错了吧?紧接着又
说:孙处长的黄羊,已经送到家了,李厂长你就放心吧,我已尽职了。
李鸣启那头说:孙处长电话当晚就打过来了,领导好像生气了。
生气?他应该高兴的。马波说。
李鸣启说:不是对咱们,是对经贸委吴主任。他说,吴主任不该给他弄这事。
批评我们捕杀黄羊,是犯法的。
孙子,龟孙子谁都会装,他不知咱们冒了多大风险,我这一路都快吓死了。你
告诉他,这次再不批下来,我就跟他龟孙子没完!马波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听起来
像个领导似的。
孙子?你说的是孙处长吗?李鸣启说:马波你怎能这样讲话呢?你过去可不是
这个样子,我们应该感谢人家的。晚上吧,晚上我等你,给你接风。
马波还有许多话要说,又知道司机首要的便是嘴严,那就只能把嘴巴封住。一
路的事情,他对任何人也不会讲出去,包括黄毛猴子,包括车队里的人,包括老婆
万小燕。
再次返回市里,天已彻底黑下来。马波往家打电话时,已经没人接了,知道家
里肯定发生了事情,随即把车直接开往妇产院。
去往妇产院的路程并不远,但马波一路却慌了起来,拐过东大街路口时,居然
险些撞了个人。那人看上去像个农民工,当他突然出现在眼前时,马波头上的冷汗
都冒出来了,好在最后的急刹车,仅是与他挨在了一起。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了那
个农民工给他展开的一副笑脸,又听见他说:叔,对不起啊,叔。但火冒三丈的马
波,回头在车里依然大骂:龟孙子,你是个龟孙子!
待马波赶到妇产院,万小燕正一个人躺在床上。马波心里就没了底:这么快就
生了?你没骗我吧?
躺在床上的万小燕说:生孩子也能骗吗?骗你自己吧。又说:你还知道有个家?
这孩子,是让你吓出来的。
马波忽然觉得,自己怎么连老婆都不相信了呢,有问题了。马波说:孩子在哪
里?让我看看。
万小燕说:送人了,你看不着了。
马波说:别给我开玩笑,男孩女孩?
万小燕点头说:男孩,很优秀,你真的很优秀。过几天我一定给你们单位写封
表扬信。真是大公无私啊你。
马波听出万小燕话里有话,男孩女孩都一样,母子平安就好,但眼前的一切已
经真假难辨了。马波不愿这时找气生,一个人躲到楼道抽起了闷烟。这一路,自己
得到什么了?什么也没得到,到头来赔了八百块钱,只剩下了一张羊皮。但他还是
觉得值,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过几天,他一定把羊皮熟
好,给万小燕铺在身子底下,就算是送给她生孩子的礼物吧。万小燕如果问他哪里
来的呢?这次千万不能再骗她了,马波想了想,还是不能如实招来,如实招来,你
就是个傻子。应该说是老宋那个浑蛋白送的,是李鸣启白送的,是那个孙处长,白
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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