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明节那天,我父亲苏伍率领着他的两个儿子——苏潮和苏渡,一起去刘湾乡
下为我们的爷爷苏木桥扫墓。五十九岁的苏伍双脚站在大片葱绿的麦田边,就像一
只用巨大的爪子抠住树枝的麻雀,消瘦,筋骨间却充满力量。虽然苏伍是一名即将
退休的服装厂老技师,但从他的站姿来看,他倒像一个有着丰富的劳动经验的农民。
想必,二十四年前,农村的田埂一定比如今细窄得多,农民必须学会麻雀的站姿,
才能在田埂上安全妥帖地站住。
我弟弟苏渡用手肘捅了捅我,轻声说:怪事,这么好一块地,怎么没人开发?
苏渡服务于一家全国百强房地产公司,最近,他刚从一名普通员工晋升为开发
部经理。苏渡的眼睛是一架城市建设加速器,在他眼中,所有的农田里都应该雨后
春笋般长出一幢幢高楼大厦。
我父亲苏伍通过目测,确定了他的目标就是这片麦田。于是,他伸出一只骨节
突出的瘦削的手,向着宽阔的麦田深处张开拇指和食指,嘴里喃喃念叨:一虎口,
两虎口,三虎口,东三,南四,就在那里,我记得很清楚,你爷爷的坟就在那里。
苏伍毫不怀疑自己与针线长年打交道的手在二十四年内有所变化,因此,当他
用手指丈量出麦田中间那块方寸之地时,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确认了那就是我爷爷
苏木桥的坟墓所在。可是,麦田在我眼里依然保持着连绵的整体,没有任何特殊的
标志证明这里埋葬着一位老人,准确地说,是一位未老先逝的男人。用什么来证明
苏木桥的肉身以及灵魂,曾经在这片麦田里,由这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
只是一片被葱郁的麦苗覆盖的平坦的土地,与周围的土地并无二致。
四月清明的风依然料峭,我和苏渡站在我们的父亲身后,像两棵迎风矗立的树,
又像两个贴身侍卫,相比之下,父亲的身材显得更为消瘦和矮小了。那时候,苏伍
的身躯已完全前倾,仿佛我爷爷苏木桥无形的坟墓在早春的寒风中召唤着他的子孙,
又仿佛苏伍的骨头里有一股巨大的爆发力,他的身躯被推动着,几乎扑进麦田。可
是当我用眼角的余光瞄到站在另一侧的苏渡时,我发现,他也正好在斜眼看我。苏
渡的眼神告诉我,对父亲确指的坟墓地点,他也心存怀疑。然而,我们的目光在一
瞬交会之后,不约而同地迅速回到了父亲的手指上。于是,我们跟随着父亲的指点,
毕恭毕敬地把目光投向了麦田深处。
苏伍瘦小的身躯果真扑进了麦田,这处不知是哪户农民家的麦田,藏匿着我先
祖的坟穴,我们不得不擅自入侵。这情形,忽然让我产生幻觉,仿佛,我们父子三
人组成了一支考古队,在考古队队长苏伍的带领下,我们正进入一段湮没的历史。
毋庸置疑的是,历史的演绎者,就是二十四年前死去的我爷爷苏木桥。
很久以前,我爷爷苏木桥是刘湾镇方圆周边最好的中式服装裁缝,据说,他最
擅长的就是做对襟长衫、缎子旗袍和中装马褂。我父亲苏伍从九岁开始就跟着他学
盘纽扣、缲贴边。他既是他的儿子,又是他的徒弟。在苏伍年满十六岁时,擅长中
式服装制作的苏木桥陷入了近乎失业的境地。那种对襟长衫马褂旗袍,已不再是人
们的日常穿着,中式服装只剩下两种功能——戏服和寿衣。
我父亲苏伍在十六岁那年被上海的服装厂招去,在他即将满师成为一名独立作
业的中装裁缝之前,他离开了刘湾老家,离开了他的父亲苏木桥苏老裁缝。服装厂
的招工无疑是雪中送炭,我父亲苏伍很幸运地走出了未来的失业者行列,并且,从
此以后,他成了一个城里人。
二十四年前,老裁缝苏木桥在远离城市的刘湾老家独自去世时,我奶奶苏陆氏
正在我们家欢度她此生第一个城市里的春节。顽固不化的苏木桥,却无论如何不愿
意离开乡下的老房子度过任何一个年节,这使得我父亲苏伍相当为难。原因很简单,
多年前,我父亲结婚的那个秋天,我母亲王美华象征性地在刘湾老家住过一晚。第
二天早上,新娘子王美华白嫩的脸上布满了被众多蚊子亲吻的痕迹。乡下的蚊子具
备农民的坚韧品质,在秋天越来越寒冽的气候条件下,它们依然顽强地行使着蚊子
的职责。除了蚊子以外,还有一样令我母亲无法忍受的是,刘湾老家没有必要的卫
生设备。出身并非高贵但却维护着自己城里人生活品质的王美华,由此对刘湾老家
的恶劣印象根深蒂固。于是,王美华向新婚丈夫发下了誓言:别想叫我在乡下老房
子里住第二夜,永远也别想。
苏木桥的死讯传到我家时,我奶奶正在大年初一的饭桌上唱歌。在八岁的苏潮
和六岁的苏渡共同的起哄和鼓励下,苏陆氏张开缺了多颗牙齿的嘴巴,唱起了一首
叫《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相比我爷爷苏木桥,我奶奶苏陆氏的性格要随和开放
得多。她是一个很容易接受新事物的老人,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自己的主张。我想,
也许正因为她没有主张,所以她总是产生某些担忧。她担心年年守着倔强的丈夫在
乡下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年,终将导致被儿子媳妇抛弃的结局。所以,在这个举
家团聚的春节,我奶奶丢下我爷爷,来到了坐落在城市里的苏伍家,与她的儿子、
媳妇和孙子,过了一个开天辟地的除夕。
大年初一的饭桌上,苏陆氏苍老而绵长的歌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在拳
头和屋门的巨大撞击声中,某一位远房表哥破碎的嗓音宣布了我爷爷苏木桥的死讯。
我奶奶苏陆氏黑洞洞的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歌声依然余音袅袅,我奶奶瘦小的
身躯却像一根细弱的丝线,“嘣”的一声断裂、收缩,然后,瘫软了下来。
窗外,大年初一的喜气在鞭炮零落的炸响声中显得遥远而稀薄,寒冷的空气隔
着玻璃侵入我家。我看到,我父亲苏伍年轻的脸颊上,两行溪流正汩汩不断地流淌
而下。
我爷爷苏木桥死于突发性心脏病,享年五十九岁,或六十岁。老家的某一位乡
邻在大年初一上午去给我爷爷拜年时,发现习惯早起的苏木桥苏老裁缝居然还在他
的宁式老床上安静地赖床。我们的邻居伸出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苏
木桥的额头。比手指还要冰冷的未老先衰的额头,让我们的乡邻失声惊叫起来。惊
慌失措的邻居看到,我爷爷苏木桥平躺着的瘦小身躯上,穿着一套崭新的中式裤褂。
从不睡懒觉的苏木桥终于破例,让自己进入了永久的睡眠,然而,我们无法确
定,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死去的。除夕夜?或者,他虚弱的心脏勉为其难的跳动坚
持到了新年的凌晨?他身上那套崭新的中式裤褂,是他预知了自己的寿数而提前穿
上了寿衣?还是因为过年而穿上的新衣服?我们谁也不知道。为此,我父亲苏伍在
为他的父亲苏木桥写祭唁文的时候,明确地写下了他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却在卒于
何年何月何日处无法顺利落笔。
最后,在与我奶奶苏陆氏商量后,我父亲决定,把苏木桥的死亡时间确定为
“己未年正月初一,享年六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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