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潮和苏渡跟在父亲苏伍身后,作为他的贴身侍卫,我们紧跟着父亲与他保持
五十厘米的距离。扫墓的目的让我们的神情显得庄严肃穆,我们的下巴稍稍上抬,
我们的眼睛专注地遥望着麦田中央,仿佛那里正矗立着一块雄伟的墓碑,我爷爷苏
木桥的名字正在墓碑上流芳百世。然而事实上,我们的视线内,哪怕是一个小土堆
也没有。没走几步,我的黑色牛皮鞋上就沾满了潮湿的泥土,脚步因此而越来越沉
重,并且,我们的身后,原本整片的麦田留下了一串串杂乱的脚印,就像一块绿色
的天鹅绒,印上了许多不规则的图案。我父亲却像一个真正的农民,在麦田里行走
得相当自如,这使我们原本五十厘米的距离正不断增大。
苏渡一边迈着两只裹满泥巴的阿迪达斯运动鞋,一边气喘吁吁地说:这块地,
属于浦东新区管辖吗?前面有一条河,周边还有几个鱼塘,高速公路半小时就能到
市区。要是在这里搞个别墅区,肯定有很大的升值潜力。
苏渡浅显分析的背后,是他长年从事房地产业的经验积累。我相信他的眼光,
十年前,他曾经游说我购买处于偏僻的城市边缘的一处商品房,我没敢买。如果当
时买下,那么现在我就能在一套房子上成为百万富翁。
苏渡指着麦田边缘的河流对岸说:我们家老房子的原址,是不是在那里?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说:想不起来了。我们家是最早轮到拆迁的,那时候我们
还小。爸说,三间破房子换了三万块钱。那家香港人开的“美佳”日化厂,后来还
是倒闭了。
苏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了一句踌躇满志的话:我要把这块地弄下来,
我敢保证,三年内,这里将出现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尚居住区!
我父亲苏木桥已经站在麦田的中央,他回过头,对着苏潮和苏渡高声喊道:没
错,就是这里,快过来。
苏潮和苏渡甩着四脚湿泥紧走了几步,就这样,我们站在了父亲指认的地方—
—我爷爷苏木桥的坟墓边。抬头遥望,除了零星散落在农田周围的新旧不一的房子,
就是一块块如同地球的补丁一样的麦田和油菜田。远处的小河对岸,一条宽阔的水
泥大道通向一家外企工厂。紧闭着的铁栅栏大门内竖着两根旗杆,五星红旗和太阳
旗并排在灰蓝的天空里迎风飘扬。厂区内,浅草矮木围绕着一排排蓝色的厂房,厂
房的高墙上,硕大的品牌图案和英文字母,组成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企业标识。据说,
这家外企解决了周边几乎所有的农村剩余劳动力。
我试图在眼前的景象中找到我们家老房子的原址,可是任凭我挖掘记忆,想象
中的三间瓦房,却依然无处安身。
我父亲苏伍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布袋里掏出一束香烛和几沓锡箔,我赶紧拿出打
火机,苏渡在我打亮火机时,伸出双手拢住火苗。我们点燃了三支清香,风很大,
蜡烛无法点上。苏伍说:算了,就不要点蜡烛了,你爷爷通情达理,不会怪我们的。
苏渡的鼻子里发出了一记忍不住的笑声。我知道,苏渡并不认为爷爷是一个通
情达理的人。以苏木桥倔强的性格来说,这个连进城过一次年都不肯的人,会不会
为我们在祭扫他的坟墓时不按规矩点蜡烛而大为生气?可是,苏木桥是我的爷爷,
所以,那时刻,我的内心还是产生了些许哀伤。我默默地对着麦田中央我想象中的
坟墓说:爷爷,你一个人住在荒野地里,二十四年了,你有没有觉得寂寞?
风在耳边轻啸,我爷爷苏木桥保持着二十四年来一贯的沉默,他没有回答我的
问题。
苏木桥去世的前夜,老家的房子里究竟发生了怎样一幕?我们谁也不知道。我
奶奶苏陆氏因此而自责不已,她张着缺牙的嘴巴一边哀哭她的丈夫,一边发出歌唱
般的诉说:我叫你跟我一道去城里过年,你就是不肯,你还骂我脚头贱。我一光火,
就背着包裹自家一个人到城里去了。我要是硬把你拖到城里就好了,你老命就不会
没了……
八岁的苏潮发现,奶奶苏陆氏哭泣的声音,音色沧桑、音调绵长。在我八岁的
记忆中,我奶奶的哭声和歌声同样不可磨灭,从那以后,对女人的哭泣和歌唱,我
常常不能清晰辨别。苏陆氏如同哭泣的歌声,抑或如同歌声的哭泣,总是让我产生
某种想象:在一艘航行于大海里的巨轮上,苏木桥精瘦的双脚牢牢地踏在甲板上,
坚定而炯然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巨轮在他的掌控下乘风破浪、所向披靡、勇往直前。
“舵手”,就是他,这个瘦弱而苍老的男人——我爷爷苏木桥。
然而,舵手还是离开了人间。
我爷爷的丧事沿袭了那个年代的简朴风格,我还清楚地记得葬礼的最后一个傍
晚,我父亲苏伍捧着我爷爷苏木桥的骨灰盒,迈着疲惫的步伐走向田野深处。我跟
在父亲身后,我的手里,是爷爷穿着中式对襟上衣的半身相片。所有人跟在父亲后
面,我奶奶的手里,提着爷爷生前的衣物。我母亲走在我奶奶身边,她的手里,是
苏陆氏的一条手臂。那几天,劳累的王美华不断地在市区和乡下之间来回穿梭。她
在结婚的那天就发誓不再在老家的房子里住第二晚,她果真实现了她的诺言。严重
缺乏睡眠以及对乡下的厌恶使王美华的脸色看起来甚至比苏陆氏还要疲劳。而苏潮
和苏渡,却在那几日里尽享了居住在乡下的乐趣。
那几天的夜晚,七岁的苏潮和五岁的苏渡在堆在灵堂里的稻草中前滚后翻,为
苏木桥守灵的任务使苏伍无暇督促我们在规定的时间里上床睡觉。那几日,苏伍利
用守灵的时间与远亲近邻们持续交谈到深夜,交谈的内容无外乎是对他死去的父亲
苏木桥的缅怀,当然,他们还讨论了有关我爷爷离开人世的具体时间。苏木桥究竟
是在除夕夜离开人世的,还是在鞭炮声响起的新年伊始停止了他跳动的心脏?
在大人们乐此不疲的讨论中,苏潮和苏渡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最后,在爷爷灵
位前的稻草堆里,我们无忧无虑地熟睡过去。白天到来时,苏潮和苏渡便在大人们
重新响起的哭声中冲向屋外的田野。那里有更吸引我们的游戏,在冬季干涸的水渠
里玩解放军抓特务,用火柴点燃田埂上枯萎的茅草,顺着河道边淤泥的洞口挖掘冬
眠的蛤蟆……时间和空间的自由让我们对乡下的日子无比热爱,并且我们都认为,
这样的日子将无限期地延续。事实上,苏潮和苏渡只在刘湾老家生活了三天。苏木
桥的葬礼完成后,我父亲苏伍就带我们回到了市区的家。
遵照苏陆氏的嘱咐,苏木桥被安葬在了离老房子不远的一块土地里。落葬时,
正是暮色降临时分,焚化我爷爷生前衣物和劳动工具的冲天火光,把刘湾老家黄昏
肃杀的天空照耀得一片金黄。那些中装裤褂,以及长长短短的竹尺、皮尺,还有纸
扎的剪刀和顶针,很快被火焰吞没。它们伴随着我爷爷,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从此
以后,那个巨大的、没有围墙的别墅,成了我爷爷苏木桥永久的居所。至死,他都
没有离开刘湾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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