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伍点燃了一沓锡箔,青烟随着火苗的蔓延团团升腾,麦田中央迅速出现一团
焦黑,一块完整的绿色天鹅绒,被烧灼出了面盆大的一个黑洞。我父亲垂首而立,
眼睛盯着黑洞,口中喃喃自语:阿爹,二十四年没来看你,不是我不想来。老房子
拆迁了,乡下都变样了,今天我也是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的。阿爹你不要怪我,我带
苏潮和苏渡来看你了,他们现在都有出息了,苏潮是中学的教导主任,苏渡是房产
公司的经理,他们也都成家了。这都是你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啊!阿爹,中式服装
又开始流行了,只可惜,你教我的手艺,荒废了……
在我听来,我父亲苏伍在我爷爷坟墓前冗长的倾诉有些空洞和虚伪。我从不知
道在什么情况下,父亲才会表现出真正的自己。通常,他在童年以及少年的苏潮和
苏渡面前,总是摆出一副为父的威严和自大。一般是在晚饭结束的时候,他让苏潮
和苏渡继续坐在餐桌边不要离开。接下来,在王美华于厨房里洗碗刷锅的交响乐奏
响时,苏伍那段百说不厌的骄傲历史,便一百零一次地再度开讲了:想当年,我做
出来的中山装,是全中国最好的中山装。周总理身上穿的中山装,就是我做的。周
总理到国外去访问,从来不穿别的,就穿我做的中山装……
我父亲苏伍的形象无数次散发出夺目的光芒,苏潮和苏渡因此而经常感受到来
自我们的父亲的光荣。然而,我母亲王美华只要牵扯一发,那就会动了他的千钧。
当然,年轻的时候,这种特征更为明显。如果我父亲苏伍有足够的孝心,那么二十
四年来,他不可能连一次回乡下扫墓的机会都找不到。然而,他站在麦田里毕恭毕
敬的样子,又不得不令我相信,他确实对我爷爷苏木桥充满了敬爱。那么,是王美
华阻止了苏伍孝心的表达?其实,在刘湾老家,搬进城里后再也不回来的乡邻比比
皆是,但他们并没有如苏伍这样在遗忘了父亲的坟墓二十四年后重又想要找回来。
为什么要找回来?苏木桥苏老裁缝安静地睡在日新月异的荒野里,从未跳出来发表
过任何反对意见。
然而,苏伍适才对苏木桥的坟墓所说的最后那句话,又让我顿生侧隐。五十九
岁的父亲一年后就要退休了,他从十六岁就离开老家,到市区的服装厂做了一名工
人。他超群的手艺源自他的师傅我的爷爷苏木桥的严厉训教,扎实的基本功使他很
快从一个制衣工变成了一名技师。他把他的黄金岁月全部贡献给了中山装,在他即
将成为一个老年人时,他又要去学做西装和夹克衫。如今,在他几乎完全遗忘了中
式服装的制作技艺时,这个世界又开始流行起了已被称作“唐装”的中国古老服装。
如果我爷爷苏木桥在天之灵能看到今天,他一定会感到悲喜交加。想到这里,我看
了看我父亲苏伍瘦小而略微弯曲的背影,默默地想:人将入暮,大约就会变得这样
怀旧吧。
我们父子三人对着想象中的苏木桥的坟墓,低头端立、各思其所。三支清香已
燃到一半,一沓锡箔即将化尽,我拿起第二沓锡箔,准备投进火焰。恰在那时,田
埂上传来一阵怒气冲天的吼叫:出来,给我出来!
苏潮和苏渡回头,我们同时看见,一位身穿过时牛仔上装、佝偻着背脊的老头
正向着我们拍腿跳脚大骂:杀千刀的!啥人让你们进去的?把麦烧坏了,给我赔!
我对父亲的背影叫:爸……
苏伍并未回头:总要把香点完吧,苏渡,你去打个招呼。
苏渡皱着眉头说:这是谁啊?我去看看。
说完,他眉心一展,骨骼鲜明的脸庞顿时舒展开来。苏渡带着满脸笑容向田埂
边走去,边走边唱歌一样喊起来:阿公啊,你好你好!老长时间没见,您老人家身
体好啊!
麦田的主人铿锵有力的骂声在苏渡热情的招呼下忽然暂停,他眯起眼睛仔细打
量,却无法确定迎面走来的这个穿时髦休闲装的年轻人,究竟是他的哪位城里亲戚。
我父亲苏伍依然低头看着插在泥土里的三支香,五分钟后,香火完全燃尽,苏
伍才转过身,向田埂边慢吞吞走去。适才进入麦田时,苏伍疾步快行的走姿还像一
个标准的农民,此刻却判若两人,他大摇大摆的样子使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逛街的
游手好闲的城里人。我跟在父亲身后,依然担当着侍卫的角色。那时候,站在田埂
上的苏渡已经和麦田的主人如一对忘年交一样谈笑风生了。掺和着笑声和咳嗽声的
交谈随风传来:“苏老裁缝?哪能不晓得?当年名气响得一塌糊涂的。你是苏老裁
缝的孙子?也许多年没回来,认不出啦!”
“是啊,这次回来,是给我爷爷扫墓。爷爷的坟还在乡下,我爸不安心。”
“还是你们有孝心啊!哪里像我家那个忘本的小赤佬,过年过节也不晓得回来
看看。”
“阿公你客气了,我看你身上的衣裳,很时髦啊,肯定是你儿子孝敬你的吧?”
“孝敬个屁!自家不欢喜穿了,一丢。这么新,一点也没坏,我就拣来,随便
穿穿,不是蛮好吗?”
“阿公说得对,有钞票了也不能忘记勤俭节约,优良传统嘛!”
苏伍的情绪依然沉浸在扫墓的气氛中,他带着忧伤的表情走到田埂边,还未开
口,牛仔衣老头便大叫一声:哎呀,阿伍!你不是阿伍吗?对对对,苏老裁缝就是
你的阿爹,阿伍就是苏老裁缝的儿子呀!
苏伍悲切的瘦脸上顿时飞起一片淡红的晕云。显然,苏伍长年不回老家很有可
能给人造成忘本的印象。事实上,苏伍的确有忘本的嫌疑。此刻,他看着眼前牛仔
衣硬质领口上那张皱纹丛生的黑红脸膛,嘴里却叫不出他的名字,哪怕是小名都叫
不出,他的记忆力甚至比看起来年龄更高的牛仔衣老头都不如,于是,他只能张口
结舌地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声音:啊好,好啊,是,是的是的……
牛仔衣老头虽老,脑子却很灵清,他一定是猜出了苏伍叫不出他的名字,于是
自我介绍道:阿伍你那么多年没有回来,你肯定认不出我了。我是你家东隔壁的阿
大啊!唉!我们都老啦!
苏伍依然迷惑不解的表情告诉我,他没有想起这个“阿大”究竟是谁,好在有
了称呼,苏伍就可以向他表示城里人适度的礼貌了:哦,是阿大,是啊,我们都老
了。阿大,你好啊!
说完,我父亲苏伍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往阿大的牛仔衣口
袋里塞去:真不好意思,我是来给我父亲上坟的,烧焦了你的麦,对不住对不住。
阿大捂住腰眼儿,像在躲着苏伍给他挠痒痒:开玩笑!我哪能要你的钞票?乡
里乡亲的,不要不要。
两张钞票在两位老头的手上来回转移了多次,最后,苏伍不再坚持,阿大把钞
票塞回我父亲的口袋,就没有再被他掏出来。苏伍的客气表达得适可而止,无休止
地客套推让,不是城里人的习惯。
然而,接下来,阿大在如愿以偿地把钱推还给我父亲后,忽然发表了他的疑问
:对了,阿伍,你刚才讲,你是在给你阿爹苏老裁缝上坟?
“是的,是我父亲,给我的父亲上坟。”苏伍强调了“父亲”这个称谓,“阿
爹”只是口头用语,不是外交辞令。
阿大却顾不上“阿爹”与“父亲”之间的区别,他拍着脑袋说:那你跑进我家
麦田里去干什么啊?苏老裁缝的坟怎么会在我家麦田里呢?
苏伍的脸上,又一次飞起一片红云:我记得,我父亲就是落葬在这里的。
“不对不对,你阿爹的坟不在这里。我们这片,拆迁的拆迁,征地的征地,没
有动过的土地,就这五十亩了。我种了三十多年田,苏老裁缝的坟跑到我的田里,
我哪能不晓得?阿伍你肯定记错了。”
“我是不会记错我父亲的坟的,虽然我二十四年没有回来过,但我记得很清楚,
当年落葬我阿爹的地方,从河边开始数,东三虎口,南四虎口,不会错的。”情急
之下,苏伍没有从一而终地使用“父亲”这个词汇,在他的这段话中,“父亲”和
“阿爹”融洽而和谐地混在一起。
阿大却对自己的记忆十分信任:“不可能!你哪能会把苏老裁缝葬到我的田里
去?你要是想葬进去,我也不会答应啊!这块田一直没有变过,我不会记错的。”
阿大的大嗓门儿在早春的风中送出爆米花一样呱啦松脆的声音。与城里人显然
不同的是,在刘湾乡下,人们总是用竭尽嘹亮的声音说话,而城市里的人们通常鄙
视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的人。此刻,我们不是在城里,我们是在刘湾老家仅剩的一
片几十年未变的农田边。因此,在这场关于我爷爷苏木桥的坟墓地点的争论中,苏
伍明显逊色于阿大。阿大老人自信的断言,使我父亲苏伍的脸上,掠过一阵阵惶然
加迷惑的表情。
然而,房产公司开发部经理苏渡却对这块土地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颇为兴
奋地问阿大老人:“阿公,这五十亩土地,没有人来开发过吗?”
“哪能没有?一直说要开发了、要开发了。有一次,一群人拿着皮尺、架着机
关枪一样的铁架子,都来量过了,后来也不晓得为啥,又没消息了。”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麦田中央,适才为祭奠我爷爷苏木桥而焚化锡箔的灰烬,
在那里留下了一摊深深的痕迹。整片浓绿的天鹅绒中心,面盆大小的一洞焦黑,赫
然醒目。
也许,阿大老人的记忆是正确的,我爷爷苏木桥的尸骨抑或灵魂,并没有沉睡
在麦田中央那片平坦的土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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