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回到城里,我父亲苏伍就躺倒在床上变成了一个病人。我母亲王美华给她
的丈夫端去一杯开水和两颗“阿莫西林”胶囊。苏伍摇着头说:我两只手痛,心口
也痛,头也晕,你哪能给我吃“阿莫西林”呢?
王美华对我们父子三人去乡下扫墓的行为十分不满,她把茶杯和胶囊放在床头
柜上,说:手痛?还心口痛?肯定是疲劳过度。我说不要去了,你偏要去,还带苏
潮和苏渡一起去,弄得身体不适宜,有什么意思呢?
我探头看了看父亲,苏伍的脑袋陷在枕头里,双眼紧闭、脸色发灰。我伸手替
父亲掖了掖被子,刚想转身,忽然发现,苏伍闭着的眼皮下,两颗混浊的眼泪滚落
出来,随即流淌到了青灰色的脸颊上。我轻叫一声:爸。
苏伍终于发出了沙哑而颤抖的啜泣:我寻不到你爷爷的坟,伊是在罚我啊!小
时候,我跟伊学做裁缝时,有一次,我剪坏了一块料子,伊罚我停活儿三天,让我
跟你奶奶到田里去拔秧。我在太阳底下拔了三天稻秧,拔得两只手心里起了一层血
泡,痛得要命,太阳晒得我心口痛,头晕。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用心学,做一
个最好的裁缝。现在,我的两只手心很痛,心口也痛,还头晕。我二十四年没有回
去看你爷爷,今天去了,又寻不到,肯定是你爷爷在罚我啊!
我母亲王美华站在一边,很是不屑地说:迷信!你二十四年不去也没事,去了,
你阿爹倒要作怪你了,我才不信这一套。
文化程度并不太高的王美华向来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她从来不迷信,她敢说敢
为,从不惧怕鬼神。
可是我父亲苏伍的话却让我身上顿时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的啜泣让我既感恐惧又觉不可思议,对于此类事情,我是毫无经验的,因此,我只
能看着悲伤的父亲,发出爱莫能助的叹息。最后,我向父亲保证,下个周末我将再
一次回刘湾老家,想办法找到爷爷的坟墓。
晚上离开父母家,走进暮色,城市已进入华灯璀璨的黄金时段。地铁口人潮涌
动,仿佛一片由众多身体组成的海洋,陌生人彼此紧密拥挤,同舟共济。一具具高
矮胖瘦各异的身躯,一张张优雅、落泊、冷漠、欣喜的面孔,纷纷流进地下交通要
道。地铁走廊里,一幅紧接着一幅灯箱广告在我身旁闪掠而过,尽头,巨大的电子
屏幕上正播放某一次在上海举行的重要国际会议的录像,国家领导人身穿正红色织
锦缎唐装,笑容可掬地与世界头号大国总统亲切握手,黄头发高鼻梁的美国人居然
也穿着这种团花图案的唐装。
我想,这种被叫做“唐装”的对襟中式服装,是否已经成为了我们这个古老国
家的“国服”?如果我爷爷苏木桥老裁缝还在世,他会不会为此感到欣慰?我无法
猜测已于二十四年前故去的我爷爷的想法。但是分明,我的目光所及范围内,不断
地出现着一些身着唐装的男女,色彩鲜艳的绸缎服装使灰暗的人流里不断闪烁出一
道道绚丽鲜亮的光芒。
中式服装卷土重来了,我为过早去世的我爷爷苏木桥老裁缝感到遗憾不已,他
可真是生不逢时。
周末前夜,苏渡打我电话,我们不谋而合地想到要在第二天再回一次刘湾老家。
苏渡回老家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寻找爷爷的坟墓。他们的房产公司已经通过了苏渡
的计划,刘湾乡下那片仅剩的、还未开发的土地,将成为他猎取的目标。
第二天,坐着苏渡的马自达,我们开始向刘湾乡下进发。半小时的路程,苏渡
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向我介绍他的房产开发计划,以及计划一旦实施将给他带来多么
巨大的收益。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演讲,说:不晓得爷爷的坟墓还能不能找到。爸
也真是的,怎么从来没想过要回去扫墓?
苏渡现实的脑袋迅速找到了合理的答案:爷爷去世的第二年,乡下的房子就拆
迁了,奶奶在我们家住了那么多年,她都没想到,爸想不到,很正常嘛。
苏渡说完,伸手打开了车上的音响,零点乐队的摇滚歌曲顿时在车厢里充斥轰
鸣起来。在遭遇无法回答的问题时,我们通常习惯于保持沉默。此时此刻。听音乐
远比谈论爷爷的坟墓轻松和安全。
到达刘湾镇上,苏渡把我放下车,去了预先约好的乡政府开发办某领导处。我
沿着田埂,独自向老家的方向走去。经过阿大老人的那片麦田,看到上周被我们烧
焦的那个黑洞,已经被新长出的稀稀拉拉的麦苗覆盖,远远看去,就像一块织补过
的浓绿的天鹅绒,痕迹清晰,但终究,没有了破洞。我的内心,是多么希望我爷爷
苏木桥果真在那一方覆盖着稀疏麦苗的泥土里安息。可事实上,我们却根本不知道
他灵魂的安身之处,究竟在哪里。
二十四年前,我爷爷苏木桥的葬礼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模糊,只有那三天自由自
在的玩耍,以及我奶奶苏陆氏歌唱般的哀哭声,依然十分清晰。那是一种绵长、沧
桑的声音,哀哭的内容依稀可辨:你欢喜一杆子住在乡下,你就住在这里吧,从今
以后,我也不来管你了,你笃定泰山、安安心心吧!就算我不来,也会有人来给你
上坟的……
记忆留至今日,我从不怀疑,我奶奶苏陆氏所说的“也会有人来给你上坟”这
句话中的“有人”,是指我父亲苏伍或者长大以后的苏潮和苏渡。事实上,二十四
年来,苏伍以及长大以后的苏潮和苏渡,都从未去老家为苏木桥上过坟。而三年前,
终老于八十岁的我奶奶,也未曾被我们送回乡下与爷爷合葬。苏陆氏的寿位,是她
自己生前选定的。嘉定远郊一处公墓的骨灰堂,像中药房里的小抽屉一样层层相叠
的几百个位置,仿同人间的公寓大楼。我奶奶苏陆氏的居所,处于不高不低的中间
层面,是一个被叫做三区五层七十三号的格位。
苏陆氏向来勤俭节约,也向来安于做一名普通女人。她从未想过要做人上人,
甚至在为自己确定身后处所时,也没有想过要一个安身于泥土下的、宽敞一些的穴
位。她说:一个人睡在地底下,冷清清的,吓人。那些格子不是很好吗?介许多人
住在一道,闹猛啊!
苏陆氏的确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自从我爷爷苏木桥去世后,她一直住在我们
家,对于城市里的生活,她从未表现出任何不适应的迹象,也从未提过要回刘湾乡
下。相比之下,我奶奶的性格,远比我爷爷要随和宽厚。四年前,我奶奶苏陆氏忽
然提出要买一个百年之后的栖身之处。于是,她为自己选了一处价廉物美的寿位—
—骨灰堂里形同鸟笼的一格方寸之地。
我还记得,在我为奶奶去购买寿位时,公墓要求以本人的姓名登记。彼时,我
忽然发现,我从来不知道我奶奶苏陆氏真正的名字。于是,我打电话给父亲。
苏伍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最后,他犹豫着告诉我:你奶奶,大概就叫苏陆氏
吧。
我父亲并未觉得作为一个儿子不知道母亲的姓名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并且,
为了证明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电话里的声音很快进行了毫无意义的弥补:姓陆
是肯定的。叫什么,就不清楚了。
对苏伍匪夷所思的糊涂我心生不满,但同时,我又开始自责,作为孙子的我却
从不知道奶奶的姓名,这同样是一件荒唐的事情。多年来,我的确从未想过要问一
下奶奶,在嫁给我爷爷苏木桥之前,她究竟叫什么?
我奶奶接过了电话,听筒里,绵长如歌唱般的声音传来:我娘家姓陆,我叫苏
陆氏,就叫苏陆氏。对了,我还叫“苏家姆妈”,还叫“苏家好婆”……
电话再度被我父亲苏伍接过去,这一回,他斩钉截铁地说:就叫苏陆氏,你就
用这个名字登记。
一年以后,我奶奶果然在骨灰堂的某一个空格里安息了。那时候,我确信,人
的灵魂应该是又小又轻的,若非如此,我奶奶怎可以居住在那么小的地方?
那个方寸空格的门扇上,写着我们为她定下的名字——苏陆氏。在她居所的上
下周围,更多的居民用他们活着时的姓名表示那里是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家,如同
我奶奶这样没有自己名字的亡人,亦是不仅仅她一个。她有她的同伴了,在那个世
界里,有一群女人,依然为自己冠以别人的姓氏。
也许,在我奶奶苏陆氏活着时,曾经试图做一个独立的自己,所以她没有选择
与我爷爷苏木桥合葬在一起。然而,她却至死都沿用着苏家的姓氏,她叫苏陆氏,
她至死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