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依然身穿过时牛仔衣的阿大老人抱着我送给他的一条红双喜烟,因为欢笑而堆
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羞涩:我哪能要你的香烟呢?我又不是乡干部,帮不了
你啥忙的。
然后,阿大灵清的脑子立即一个拐弯,拐到了我爷爷苏木桥身上:苏老裁缝的
丧事,我也去帮忙的,我还记得,伊过世那天,正好过年。你们都不在乡下,年初
一上午有人去拜年,才发现伊已经过去了。
我并无兴趣知道第一个发现我爷爷已经去世的人究竟是谁,然而,这个在大年
初一去给苏木桥拜年的人,一定与我爷爷有着非同一般的友谊,也许,他会知道我
爷爷落葬之处究竟在哪里。
我的推测得到了阿大老人的认可,他猛吸了一口烟,眯缝起眼睛,回忆以及欲
言又止使他的表情看上去像一个正在思考的智者。犹豫片刻,他忽然说:这样吧,
你去问问东浜头林家姆妈,作兴伊是晓得的。
阿大老人不知道的事情,林家姆妈怎么会知道?想必她是我们老家到目前为止
活得最悠久的一位老人,她的年龄和阅历使她像一部历史书,这部书里,记录着发
生在刘湾乡下的每一件往事。
阿大老人继续说:“那几年,没有人穿中装了,只有林家姆妈一个人穿。伊从
来不穿别的衣裳,伊只穿中装,而且是苏老裁缝做的中装。作兴,伊还记得你爷爷
的坟在哪里……”
一个身穿对襟缎衫、梳着光滑的发髻、眉眼姣好的女人,在我的脑海里一点点
浮现而出。很久以前,在所有人都穿军便装的年代里,林家姆妈是我爷爷苏木桥老
裁缝唯一的顾客。也就是说,在苏木桥几乎失业的那段日子里,他成了林家姆妈的
专职裁缝。一丝香艳红粉气息在阿大老人意味深长的吞云吐雾中暧昧地忽隐忽现。
询问了林家姆妈的住处,我便告别阿大老人,穿过农田和小河,沿着那家中日
合资企业边的水泥路,向着河浜东头走去。临走前阿大老人特意关照我:这些年,
因为拆迁征地,老户人家搬走不少,不晓得林家姆妈是不是住到儿子家去了。你要
是碰到伊,不要讲是我叫你去寻伊的!
我不想、也不敢多问,有关长辈的任何隐秘往事,哪怕是不小心了解到,也会
让我心生愧疚,尽管我不是很清楚,我的内心究竟是因何而愧,又因何而疚。阿大
老人闪烁其辞的话语在我耳边回荡,虽然我在不断地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但许多猜
测还是止不住地蜂拥而至。也许,那个首先发现我爷爷去世的人,就是林家姆妈。
我甚至想到,在苏木桥苏老裁缝去世以前,有一个女人经常与他在一起。也许,因
为同样执著钟情于中式服装,或者说,我爷爷和林家姆妈因为共同的爱好而产生许
多共同语言,于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浪漫的故事。大胆的猜想果真让我感觉
到了一阵阵羞愧,同时,我又无法抑制住浮想联翩的继续。
四月的风吹得我身上阵阵发紧,放眼河东,林家姆妈那幢弯檐翘角的瓦房正逐
渐靠近。我开始酝酿见到她之后应该说的话,阿大老人叫她林家姆妈,我想,我应
该叫她林家阿婆。
虽然我从不认识林家阿婆,但她的形象,却在我的想象中清晰而鲜明。中式团
花对襟缎衫、光滑油亮的发髻、清朗洁净的面容、声音绵柔而少言寡语、神情冷淡
却偶露笑脸……一个一辈子只穿中式服装的女子,必定是如此优雅素净的。与三年
前去世的我奶奶苏陆氏相比,她们应该有着天壤之别。
我从未见过我奶奶苏陆氏穿中式服装,在我的记忆中,她的衣着总是在不断变
化。二十四年前,她穿着那种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已成为人们日常穿着的小方领便装
来到我们家,从此以后,她的衣着便由我父亲或者母亲来决定了。她穿过圆领套头
衫,穿过粗花呢短大衣,穿过我母亲买的打折的安踏牌运动衣,甚至还把我大学毕
业后淘汰的一件七匹狼夹克衫当罩衣穿。我奶奶也从不梳发髻,过去,她一直留那
种叫做“革命头”的齐耳短发,老电影《党的女儿》中的女主角,梳的就是那种发
型。后来,她在小区门口的私人理发店里烫了一个城里老人喜欢的鬈发。多话和多
笑,使原本粗鄙的她显得和蔼可亲,苏潮和苏渡因此而对她倍感亲切。
如此看来,我奶奶并非是一个守旧古板的老人,可是,她却只记得自己叫苏陆
氏。形象与内在的不协调,使我对苏陆氏失去了评判的标准。
这么思索着,我便走到了林家阿婆弯檐翘角的三间瓦房前。老旧的屋门关闭着,
屋前的场地上,春天的荒草长得葱茏茂盛。我站在门口,如同喊劳动号子一样亮开
嗓子叫道:有人吗?屋里有人吗?
没有人应答我的声音。也许正如阿大老人所言,这幢近乎破败的房子里早已无
人居住,它的主人林家阿婆已搬到城里去了。然而,来自场角上三只母鸡觅食的
“咕咕”叫唤声告诉我,这里一定还有人住着。于是,我走到门前伸手敲起来。未
承想,木门竟在我用力的敲击下,发出一声“咿呀”呻吟,晃悠着开了。屋内的一
洞黑暗向我扑面而来,我的脑海里,一个女人的形象随着屋门的打开,虚无而又迫
近地呈现。
门开着,屋内却没有人。依然生活在刘湾乡下的人们,还保持着“夜不闭户”
的习惯,他们从不担心会有盗贼。站在门口象征性地喊了几声,好奇心终于让我情
不自禁地抬起腿,跨进了林家老屋。
这是一间泥砖地的老式客堂,靠墙底摆着一张很旧的八仙桌,周围是三条同样
旧的木头长凳。左侧靠墙是一个碗橱,右侧没有家具,墙上贴着一张破旧的画报和
几张奖状,还有一个压着十几张黑白小照片的镜框。画报上是已经褪色的一男一女
两名手扶铁锹的农民,他们的身后,玉米和稻谷堆成了山,显然,这是一张上世纪
七十年代的宣传画。几张大大小小的奖状上,字迹已模糊,只隐约看出,这是林家
的某位子孙在刘湾乡下念书时所得的荣誉。凑近镜框,仔细辨认那些黑白照片上的
影像。有单人照,也有集体照,想必,这是林家的主人和家眷在很多年前的留影。
有一位出现在多张照片中的女子,她身上的衣服,始终是古老的中式对襟衫。头发,
也确是乌黑的发髻。从照片上这位女子的身姿看来,她所穿的每一件中装,做工都
很精良。中装女子和非中装男子泛黄的合影;中装女子站在场院里的一株大丽花边
笑得很灿烂;中装女子怀抱婴儿一脸温柔;中装女子被多位年轻人围绕,正襟危坐
……中装女子身上的对襟衫,并不是绸缎料子的,而是某种普通的棉布。林家阿婆
就是她?与我想象中那位超凡脱俗的优雅女子比起来,照片上的良家妇女略显普通
了点。
我的思路被场院里传来的一阵粗哑的咳嗽声打断,赶紧退出客堂、跨出门槛,
只见屋门一侧的篱笆后面站着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太太,正蹒跚着走来。我迟疑开口
: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林家阿婆?
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混浊而呆滞,似乎没有为一个陌生人擅自闯入她
家而感到惊慌。只是一眼,她便不再注视我,仿佛寻找着脚下的路,她低着头,迈
着小碎步走来。直到走近我身边,我才听到她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啥事啊?
她就是林家阿婆?细细打量老太太的穿着,确是中式服装,但不是绸缎料子,
而是一种不灰不黑的最廉价的棉布,并且,衣衫上沾染了多处污迹,臂弯和小腹处
布满褶皱。再看她的面容,亦并非清朗洁净,脸上的皱纹里甚至还镶嵌着一些来历
不明的污垢。头发呢?竞稀疏到无法遮盖头皮,花白、蓬乱、枯干,把她脑袋上的
所有头发纠结起来,也不足以凑一个成型的发髻。钟情于我爷爷苏木桥的手艺、一
辈子只穿中式服装的林家阿婆,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衰老到近乎邋遢的老女人?
然而,我还是不得不开口询问:林家阿婆,你好啊!我来找您,是想向您打听
一件事情。您是这里的老田户,几十年前的事,您应该是最清楚的。
林家阿婆目光游离于场地,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呼喊声,三只母鸡向着她扑
腾而来。我补充说明道:不好意思,我忘了说了,我是苏木桥苏老裁缝的孙子。
“哦——”林家阿婆迟钝的眼神慢慢地转过来,她终于又看了我一眼,然后,
目光回到了围绕在她脚边的母鸡身上。那么一瞬间,我敏感地认为,在她几近疮痍
的脸上,我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抽动。我希望果真是苏木桥的名字触动了她,那样,
我就有可能从她嘴里打听到我爷爷的坟墓了。然而,我又希望这似是而非的表情变
化,仅仅是我神经过敏的想象。
接下去,林家阿婆从那件破旧的对襟衫口袋里抓出一把米,开始给她的母鸡喂
食。而我,只能在她身边继续进行着未必被她听进去的发言:林家阿婆,我是来乡
下给我爷爷扫墓的,可是,乡下变化很大,我爷爷的坟找不到了。我想向你打听打
听,你是不是还记得……
林家阿婆没有搭理我,她垂着花白蓬乱的头颅,嘴里依旧发出“咕咕咕”的叫
唤,一把米在她手里像观音滴水一样一粒粒往下掉,母鸡们欢腾而急躁地配合着米
粒的下落,三只尖嘴叩击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哒哒”声响。林家阿婆似乎根本
不关心我在说些什么,她脸上的表情,竟是如沉浸于某种幸福中,因为陶醉和快慰
而眉目舒展开来,脸上的皱纹仿佛一朵绽开的菊花,丝丝缕缕直蔓延到耳根与脖子。
我想再努力一下,我说:林家阿婆,我爷爷苏木桥你应该是认得的,你仔细想想,
我爷爷的坟……
手心里的最后一粒米落到地上,被一只母鸡飞快地啄去,林家阿婆花白蓬乱的
头颅终于抬了起来,然后,我听到她金口难开的嘴里缓缓地说出了宝贵的四个字:
我忘记了。
说完,她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向她的家门。这就是林家阿婆?我想象中优雅的
女人在现实中不仅邋遢老态,而且还木讷迟钝。如果她真的是我爷爷活着时唯一的
顾客,如果她真的一辈子只穿中式服装,我总以为,她内心应该是有一些坚守的东
西的,比如热爱,比如憎恨。我自然不能对她这样一个迟暮老人有过高要求,但她
即便没有热爱,没有憎恨,至少,她还应该有一些记忆,一些感情的记忆。然而,
眼前的林家阿婆,却仿佛只是麻木。
我终于不再对她抱以希望,于是,我对着正准备跨进家门的那个弯曲的背影说
:对不起,打搅您了,再见!
我近乎悲哀地转过身,正要离开,却听见背后传来声音:老槐树……
一阵欣喜,慌忙回头,只见林家阿婆伸出一只沾着泥土的手,指向河西:老槐
树朝北,一丈半。
毕竟,毕竟……我的内心真是百感交集,我想说:毕竟她对我爷爷苏木桥还是
有感情的。可又不甘心这么说,哪怕是在心里说,也不甘心。但我还是给了林家阿
婆一个灿烂的笑容:太谢谢您啦林家阿婆,等我父亲身体好了,一定亲自来乡下感
谢您。
林家阿婆没有因为我感谢的承诺而有所表示,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弯腰屈背的身
躯,跨进了老屋的门槛。从背后看,她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却是一件裁剪做工
都比较考究的中式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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