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爷爷的坟墓有了下落,我的脚步变得分外轻盈。我甚至想立即打电话告诉我父
亲,我想,苏伍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病就马上好了?为保险起见,还是决定等找
到坟墓实地后再告诉他。可又按捺不住兴奋,于是发了一个短信给苏渡。苏渡很快
回来短信:祝贺大功告成!
我循着林家阿婆所指的方向走去,目标是一棵古老的槐树。我的嘴里几乎哼起
了小曲,耳朵里是零星的鸟叫声,四月的油菜花已经开得金光点点,但连不成广袤
的大片,间隔着麦田,金黄和翠绿镶嵌在一些蓝色的厂房和很多白色的塑料大棚中。
一只麻雀落下,在我前面一蹦一跳地走,仿佛是我爷爷派来的使者,一路引领着我,
走向我爷爷苏木桥天堂里的寓所。再往前走,鸟鸣声渐渐稀落,麻雀扇动翅膀,扑
棱棱飞走了。远远地,我看见一棵大树歪斜着贴在那家中日合资企业的围墙边。林
家阿婆说的老槐树,是不是就是它?举目四望,周围没有第二棵树,那么,一定是
这一棵了。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的疑窦却越来越多。直到站在老槐树下,我的脑
门儿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的确是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多处皲裂,露出黄褐色的树干。抬头看树冠,
稀疏的叶子吊儿郎当地挂在枝头,在四月阳光的照射下,水泥路上散落着一些斑驳
的光影。我默默地在心里作着多此一举的比画: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然后,我沮
丧地看到,合资企业的围墙,把老槐树以北的地方完全阻挡。围墙内一丈半处,是
一幢四层高的小型办公楼。我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呼:爷爷啊!
如果林家阿婆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我爷爷苏木桥的坟,正被这幢钢筋混凝
土小楼压迫着。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能力进入这道围墙,更没有能力推翻围墙内的
楼房,然后掘地三尺把苏木桥苏老裁缝请出来,不可能。那么,我该如何向我的父
亲苏伍交代?
恰在这时,苏渡打来电话,他已开车来接我。很快,马自达出现在了中日合资
企业外的水泥路上。一下车,苏渡就发出了因情绪良好而显格外朗亮的声音:今天
太顺利了,土地批租基本解决。苏潮,你的战绩,刚才我已经在电话里向爸爸汇报
了。
牙根儿顿时一酸,我咧嘴苦笑起来,然后,我向苏渡宣布,我并未如他那样好
运当头。苏渡听完我适才的遭遇,额上的两条浓眉撮成了一条,紧接着,他发表了
一个房地产经营者权威的判断:爷爷的坟应该不在这里。一般土地被批租,只要这
块土地上有坟墓,开发商是必须要通知家属,给一笔迁坟补偿金的。要是没有立碑
的野坟,那就说不定了。
老屋拆迁是在爷爷去世的第二年,那时候,爷爷的坟墓还是新坟,还不至于变
成没有墓碑的野坟,但是,并未有人来通知我们领取迁坟补偿金。那么,我爷爷苏
木桥苏老裁缝,应该还是栖身于那片仅剩的、没有动用过的五十亩农田中?
苏渡明显对我的办事能力产生怀疑,他决定再去一次林家阿婆家,他要得到更
加准确的答案。
苏渡在苏潮的带领下站到林家阿婆面前时,他满脸堆笑的脸上还是不由得露出
了些微困惑的表情。想必林家阿婆涣散的眼神和枯萎的容颜同样不符合苏渡心目中
的中装女子形象。然而,苏渡还是堆着笑容向林家阿婆耐心地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然后,他开始帮着她一起挖掘记忆。苏渡良好的口才和竭尽温和的语调让我看到了
一名房产开发商的业务能力,然而,此刻,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开导,在林家
阿婆面前却如同对牛弹琴。在苏渡的一再启发下,我们得到的却始终是林家阿婆指
向河西的手,以及重复了无数次的“老槐树朝北,一丈半”的答案。
最后,苏渡认为林家姆妈已经得了轻度老年痴呆。无奈之下,我们放弃了从她
这里得到爷爷坟墓地点的希望。
回家路上,我们为如何向父亲苏伍交代伤透了脑筋。苏渡说:暂且不要告诉爸,
就当已经找到了。爸要是问,就说,爷爷的坟在一所苗圃里,被园艺所租用,不方
便进去扫墓。
不敢确定,我父亲在知晓爷爷的坟已有下落后,忽然又听到结果推翻的消息,
是否会病得更加严重?苏渡的主意虽然不能解决长远,但是目前,我没有理由反对。
苗圃是一个好地方,就像陵墓一样,苏木桥苏老裁缝安息在虚构的花草树木中,苏
伍听了也许会安心一些。
马自达渐渐开出了刘湾乡下,很快上了高速公路。半小时后,我们已经在杨浦
大桥上凌空俯瞰。放眼车窗外,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两座高耸的巨塔遥遥在望,黄
浦江在脚下滚滚流淌。周围已经看不见农田,只有高高低低的楼群和楼群间夹杂的
绿色树木。城市与乡下离得如此之近,即便在没有高速公路的当年,回到乡下老家,
也只需一个半小时。可是,我父亲苏伍却在整整二十四年里,从未用哪怕半小时或
者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从市区逾越至乡下。而今,我们想要穿越时空回到我们的故
乡刘湾,我们的身躯很快回到了那里,而我们却再也无法找到祖宗、找到家园。
苏渡又沉浸到他的商品房建设计划中去了,他滔滔不绝地谈起了他未来的高尚
别墅区,他们的房地产公司将在这一项目中赚到多少钱,他的私囊里又将增加多少
财产,他还建议我可以按揭买下一套别墅,未来的某一天,我就能拥有一笔升值了
无数倍的固定资产。
苏渡把我送到父母家楼下,他还要去公司向老总汇报今天的洽谈成果。我并不
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即将独自面对父亲说出编造的谎言,我为此而忐忑不安。我
希望苏渡跟我一起去见父亲,两个人共同编造的谎言,由两个人一起说出来,就不
会显得那么假了。
苏渡却认为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紧张,他如同兄长一样沉着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胆子大一点,祝你成功!
说完,马自达放出一股尾气,比我小两岁却仿佛是我兄长的苏渡驾驶着他的汽
车,汇进了城市的车水马龙里。
在苏渡眼里,一切都是那么易如反掌,哪怕爷爷的坟墓永远找不到,他都不需
为此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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