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苏潮和苏渡的共同劝说下,我父亲苏伍总算答应,等我们把爷爷的坟迁移到
公墓后再去扫墓。我们的安排是,先找到虚构的园林所领导,和他们商量,然后,
这所虚构的苗圃才会敞开大门,让我们进到里面,这样,我们就可以把爷爷的坟迁
移到公墓了。筹备以及完成这些工作,至少需要半年以上。
苏伍答应给我们时间,但他给我们规定的最后期限是冬至,冬至前一定要办好。
要是冬至还不能扫墓,很快就是过年了。“唉!我已经五十九岁了,过年就是六十
岁了,也不晓得,我还能不能活到六十岁。”我父亲苏伍发出了悲观的叹息。
苏伍最大的担忧,就是我爷爷苏木桥的故事会在他身上重演。苏木桥在五十九
岁与六十岁之间的那个夜晚或者凌晨突然死亡,这多少让他的儿子苏伍在自己也从
五十九岁过渡到六十岁的当口,产生了许多恐惧的想象。他从十六岁开始,就做了
城里人。他在城里的服装厂做了四十多年工人阶级,他娶了城里的女人做老婆,他
的家安在了远离刘湾乡下的市区。在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那些古老风俗,也没
有任何与亡灵有关的禁忌。然而,他还是在活到五十九岁的时候,如同一片归根的
落叶,开始寻找他的故园、他的祖宗。
三个月后,苏渡的房产开发计划正式启动,他竭力劝导我拿出二十万元首付金,
订购一套期房,并且向我保证,城市还在向外围的郊区扩张,两年以后,地铁将通
到刘湾乡下,到那时候,刘湾的房子肯定天价。
我说:那爷爷的坟,什么时候迁?
苏渡笑着说:我看你教书教得脑子坏掉了,你大概真的以为我们要从刘湾乡下
那块地里把爷爷的坟迁出来?
我咧了咧嘴角,做了一个笑的意思。苏渡说得没错,在我的潜意识中,我们是
真的要为爷爷迁坟,我们必须要在苏渡开发的农田变成工地之前完成坟墓的迁移。
然而事实上,我们又无法真的替爷爷迁坟。爷爷的坟在哪里?即便我们谁都清楚,
苏木桥的确在那块土地里安眠了二十四年,但我们还是无法把他的灵魂引迁到新的
居所去。
苏渡交友很广,他请一位做墓地开发生意的朋友选了一个风水很好的穴位。订
下穴位前,我与父亲商议:要不要把奶奶与爷爷合葬在一起?
我父亲仰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说:你奶奶欢喜闹猛,你爷爷呢,欢喜安静。
这两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针尖对麦芒。算了,伊欢喜待在人多的地方,就不用
迁了。
在订购墓碑和确定碑文时,父亲提醒我,不要忘记在墓碑上刻下我爷爷的丰功
伟绩。苏渡问我:爷爷的丰功伟绩?怎么写?
我想了想说:爷爷是一名很敬业的裁缝,伊一辈子只做中式服装,伊做的中装
是最好的。
苏渡笑起来:这个,不好写。要不刻上“这里埋葬着一位把中式服装设计与制
作当作一生追求的裁缝”?
苏渡在说笑话,这让我想到了美国第三任总统杰斐逊的墓志铭。
苏渡接着说:爷爷做的中装,是不是现在的“唐装”?那年上海开APEC会议,
二十个国家首脑穿唐装亮相,引发中式服装潮流啊!
我点头:是啊,爷爷要是活到今天,真是老法师了。
苏渡说:对,这倒提醒我了,我要去订做一套唐装,年底开庆功大会时穿。
苏渡的房产计划已经顺利开工,那段日子,他频繁地往来于市区和刘湾之间。
冬至前,我搭乘他的车,去了一趟刘湾乡下。哪怕是形式上对爷爷亡灵的告慰,我
也觉得有这个必要。这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也的确是自我安慰,但,我别无他法。
苏渡把我载到刘湾乡下,下车后,我看到的是一片沸腾的工地,阿大老人所说
的五十亩未曾动过的农田,现在终于动了个底朝天。农田周围的人家,也已全部拆
迁。我试图找到河浜东头林家阿婆的那幢老屋,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个一辈
子只穿中式服装的女人,自然也已不见踪影。也许,她被她的子孙接到城里去生活
了。我不知道,她在远离农村、不能养鸡的城市里是否能安逸地生活下去。她是一
个与我奶奶苏陆氏完全不同的人,我确信她骨子里的固执,也许只有在农田包围的
乡下,她才能得到那种单纯、快乐的生活,哪怕是只有三只母鸡做伴的生活。
我站在刘湾乡下已近乎没有农田的土地上,默默地想,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
来到我的故乡了。我想对着这片土地,对着我的爷爷苏木桥呼喊:爷爷,你的子孙
来请你了,请你在天之灵飞翔起来,飞到我们为你安置的那个新家吧。
然而,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尘土飞扬的工地,看着一河之隔平坦的水泥大路,看
着蓝色的厂房、白色的塑料大棚,看着我的故乡被尘埃染成灰色的天空,沉默无语。
冬至那天,我们举家去远郊的公墓祭扫我的爷爷苏木桥。我父亲苏伍特地买了
一个昂贵的花篮,我母亲破天荒没有在语言和行动上坚持自己的“唯物主义”做派,
她很诚意地为爷爷准备了一些水果糕点供品。进入松柏林立的公墓,我们寻着爷爷
的墓穴号码一路进去,终于到达“三十一区十六号”墓前。
如果没有那些矗立的墓碑,这个位置绝佳的墓区很有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是高尔
夫球场。墓穴与墓穴间隔很大,地上铺着大片草坪,冬天降临,草坪依然保持着葱
绿。墓区周围种着各种花卉树木,还堆着几座假山,一条人工小河环绕流淌。整个
公墓内,爷爷的墓区,应该算是价位比较高的别墅区。刚才进公墓大门时,看见更
多的区域里,一块块墓碑挤挤挨挨靠得很紧。想必,那里算是公寓区。这情形,忽
然让我想起我奶奶苏陆氏。她住的地方,是上百个格位相叠着的骨灰堂,那里,算
是什么区?棚户区?
依然沿用着苏家姓氏而没有自己名字的我奶奶,并未与爷爷一起住进豪华的苏
家坟墓,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愧疚。再看我爷爷的墓,做得确实很气派。一圈松树和
柏树围绕着墓穴,宽阔的台阶上升三级,就是那块花岗岩墓碑。墓碑上方,是苏伍
提供的一张我爷爷的旧相片。苏木桥瘦削的脸庞仿佛从墓碑的窗棂里正往外看,他
炯然的眼睛注视着我们,注视着他的子孙。他一如既往地穿着对襟中装,挺括的立
领紧扣着他笔直的脖子,领口下的第一颗搭袢布扣,如同一粒精致的腊梅花蕾,端
端正正地凸现在圆润妥帖的衣服前襟上。
照片下面刻着我和苏渡共同商议的、以苏伍的名义立的碑文:先父苏木桥之墓,
一生执著于中式服装艺术的敬业者。一九一九年二月十六——九七九年正月初一,
享年六十岁。孝男苏伍,二〇〇二年十二月立。
苏伍像视察工作的领导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个地方,很不错!碑文也
写得很好。你爷爷住在这里,我就放心了。
我们在墓碑前摆上花篮和供品,点燃了香烛。然后,苏伍便在他父亲苏木桥的
墓前跪了下来。他跪在他父亲面前,一边焚化锡箔元宝,一边对着坟墓轻声地诉说
起来。冬天的风吹散了他的喃喃话语,我们无法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的神色看起来
严峻而虔诚,他就这样,对着他的父亲苏木桥长久地诉说着。那时,我却在想,也
许,我父亲苏伍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面对着、倾诉着的这个墓穴,这个刻着他的父
亲苏木桥的名字的墓穴,是一个空穴。
我转过头看苏渡,他也正好在看我。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很快分开眼
神,继续把目光投向坟墓。苏潮和苏渡,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们只是面向墓碑恭
敬地垂首而立,仿佛我们面对的,的确是我爷爷的坟墓。我们就像真的在祭奠我们
的爷爷,带着庄重的表情和沉重的心情。
冬天的寒风吹着我爷爷苏木桥的坟墓,常青的松柏轻轻地抖动着,我的头发,
也跟着飞扬起来。我抬头看天,天空阴霾而晦暗。那时刻,我很想对着苍天呼喊:
爷爷,请你在天之灵飞来吧,飞到我们为你准备的新居来吧!
然而,我依然没有开口,我只是沉默着。耳边,只有冬天的风轻轻的呼啸声,
以及我父亲苏伍对着他的父亲苏木桥混沌的倾诉声。
回家路上,苏渡向王美华请假,晚饭不在家吃,他要去服装公司取定做的唐装,
再过一个礼拜他们公司的庆功大会就要开了。我母亲王美华问:现在做一套唐装要
几钿?
苏渡轻描淡写地说:还好,两千不到差一点。
我父亲苏伍立即嗤之以鼻:啥世道?一件衣裳要毛两千?你爷爷要是在世,伊
就可以帮你做一件了,伊做出来的中装,那是……
苏渡打断苏伍的话:爷爷要是在世,钞票就要赚昏掉了。
苏伍没有接腔,话题没有继续下去。马自达车厢内,某段电子合成的轻音乐柔
曼飘逸。
晚饭后告别父母,回自己家。走上街头,发现上海的冬季虽已稍带凛冽寒意,
然而,灯火通明的商店,喧嚷拥挤的人群,璀璨绚丽的霓虹灯,无不驱赶着寒冷的
侵袭。我猜测,未来的某一天,这个繁华的城市,也许将不再会有冬季了。
进入地铁通道,热烘烘的体味扑面而来。地下走廊里人头济济,一幅幅灯箱广
告闪掠而过,尽头,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场国际时装发布会。那些涂着黑
眼圈,梳奇形怪状的发型的模特们,扭动着胯部,迈着所谓的猫步,一脸冷酷地穿
越T 型舞台。屏幕下面,一串小小的中文字不断跳跃:新概念唐装——世界服装的
时尚新潮……
我这才看清楚,模特们身上穿的,是各种色彩、各种质地的类似旗袍或者对襟
衫的衣服。
什么叫“新概念唐装”?电子屏幕上那些露出乳沟、露出臀线、露出整个肩膀
的貌似旗袍或者对襟衫的服装,就是“新概念唐装”?我并非服装行业人员,自然
无法理解。如果我爷爷苏木桥苏老裁缝能够看到“唐装”风行的今天,他会如何作
想?唉——我的苏木桥爷爷啊!此刻,他的灵魂,会不会在他的子孙们祭扫过的那
座空坟上面飞翔?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荒诞,很好笑。于是,在人流如潮的地铁通道里,我
咧开嘴角,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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