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子和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来,那一天早晨,是因为走得急,忘记和忽视了
玉蝉;还是因为早晨起来的时候,玉蝉已经不在床头柜上了。子和努力回想那个早
晨的情形,但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玉蝉,什么也没有,甚至连那个小宾馆的
房间他也记不清了,那个搁过玉蝉的床头柜好像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子和回来以后,一直为玉蝉沉闷着,连话也不肯说。子和的太太更是生气,她
责怪子和太粗心,这么昂贵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放呢,她甚至怀疑子和是有意丢掉
的。子和听太太这么说,回头朝她认真地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意丢掉?
为什么有意丢掉?太太没有回答他,只是朝着空中翻了个白眼儿。
子和不甘心玉蝉就这么丢失了,他想方设法地找机会,重新来到他丢失玉蝉的
这个地方。这是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县城街上的路面还是石子路面。子和走在石子
街上,对面有个女孩子穿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过他的身边,然后,渐渐地,
“咯噔、咯噔”的声音远去了,子和的思绪也一下飞得很远很远,远到哪里,子和
似乎是知道的,又似乎不知道。
子和平时经常出差,所以不可能每到一处都把当时的住宿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他也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出过一次差,不多天以后就把这次行动忘记了。当然子和
出差一般不会是一个人行动,多半有同事和他做伴,丢失玉蝉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子和为了回到那个县城去寻找玉蝉,他和同事核对了一下当时的情况,确认他们住
的是哪家宾馆,是宾馆的哪间房间。
但是就像在回忆中一样,他走进宾馆的时候,大脑仍是一片空白,他记忆中没
有这个地方,没有这个不大的大厅,没有那个不大的总台,也没有从大厅直接上楼
去的楼梯,总之宾馆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都是第一次见到。
子和犹犹豫豫到总台去开房间,他要求住他曾经住过的那一间,总台的服务员
似乎有点儿疑惑,多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多问什么话,就按他的要求给他开了那
一间。
子和来到他曾经住的房间,也就是丢失玉蝉的地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
心脏有点儿异样的感觉,好像被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似乎房间里有什么
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东西等待着他。子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打开
了房门。
子和没有进门,站在门口朝屋里张望了一下,这一张望,使子和的那颗悬吊起
来的心,一下子落了下去,从嗓子眼儿上落到了肚子里,闷闷地堵在那里了。
房间和宾馆的大厅一样,对他来说,是那么地陌生,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住
过这间房间,里边的一切,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床头边确实有一张床头柜,但每个
宾馆的房间里都会有床头柜,子和完全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他搁放玉蝉的那个床头
柜。
子和努力从脑海里搜索哪怕一星半点的熟悉的记忆,可是没有,怎么也搜索不
到。渐渐地,子和对自己、对同事都产生了怀疑,也许是他和他的同事都记错了地
点。
子和在房间里愣了片刻,又转身下楼回到总台,他请总台的服务员查了一下登
记簿,出乎子和的意料,登记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子和和他的同事的名字、入住
的日期以及他们住的房间,一切都是千真万确,一点儿都没有差错。
子和又觉得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但现在来不及管记忆的问题了,首先、也是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强迫自己承认这里就是他住过的宾馆、房间,这里就是他丢失
玉蝉的地方。
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前提,子和就指了指总台服务员手里的登记簿说,你这上
面登记的这个人,就是我,另外一个,是我的同事。服务员说,是呀,我知道就是
你。子和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你记得我来过吗?服务员说,先生你开什么
玩笑,我怎么记得你来过?宾馆每天要来许多客人,我们不可能都记得。她见子和
又要问话,赶紧也指了指登记簿,说,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上面的名字是一样
的嘛,还有,你登记的身份证号码也是一样的嘛。子和说,那就对了,是我——上
次我们来出差,我有一块玉丢失在你们宾馆,丢失在我们住的那个房间了,我回去
以后曾经打电话来问过,可你们说没有人捡到。服务员一听他这话,立刻显得有点
儿紧张,说,什么玉?我不知道的。子和说,我这一次是特意来的,想再找一找,
再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一点儿线索。服务员避开了子和的盯
注,嘀嘀咕咕说,我不知道的,你不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的。
他们只说了几句话,宾馆的经理就过来了,听说子和在这里丢了玉蝉,宾馆经
理的眼睛里立刻露出了警觉,他虽然是经理,口气却和服务员差不多,一迭连声说,
什么玉蝉?什么玉蝉?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子和说,我没有什么意思,如果
有人捡到了我的玉蝉,拾物应该归还,如果他想要一点儿酬谢,我会给他的。经理
说,玉蝉,你说的玉蝉是个什么东西?子和说,就是一块玉雕成的一只蝉的形状。
子和见经理不明白,又做了个手势,告诉宾馆经理玉蝉有多大。宾馆经理似乎松了
一口气,说,噢,这么个东西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子和想说,它确实是个
宝贝,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宾馆经理虽然对子和抱有警觉心,但他是个热心人,等他感觉出子和不是来敲
诈勒索的时候,就热情地指点子和。他说,如果有人捡到了,或者偷走了,肯定会
出手的。子和不知道他说的出手,是出到什么地方。宾馆经理说,这个小地方,还
能有什么地方?县城里总共就那几家古董店。他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但语
气却是加重了,似乎是在作一个特别的申明,说,古董店,是假古董店。
在县城的小街上,子和果然看到一字排开有三家一样小的古董店,子和走进其
中的一家,问有没有玉蝉,古董店老板笑了笑,转身从背后的柜子里抽出一个小木
盒,打开盖子,“哗啦”一下,竟然倒出一堆小玉佩,子和凑上前一看,这个盒子
里装的,竟然全都是玉蝉,只是玉的品质和雕刻的形状各不一样。
虽然玉蝉很多,但子和一眼就看清了,里边没有他的玉蝉。子和说,老板,有
没有天然翡翠的,是一件老货。店老板抬眼看了看子和,说,传世翡翠?你笑话我
吧,我这个店的全部身家加起来,值那样一块吗?
子和不甘心,他怕自己分神、粗心,又重新仔仔细细地把那一堆各式各样的玉
蝉,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店老板说,其实你不用这么仔细看的,不会有你说的那一块,要是有你说的那
块,我能开这样的价吗?你别以为我开个假古董店,就是绝对的外行,我只是没有
经济实力,而不是没有眼力。子和从一堆玉蝉中抬眼看了看店老板,他看到店老板
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狡猾的笑意。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道目光一直追随
着子和,使子和心里无法平静,他不知道店老板的笑容里有什么意思。
店老板说,这位先生,既然找不到你的那块玉蝉,还不如从我的这些玉蝉里挑
一块去,反正都是玉蝉,我这里的货虽然品质差一些,但雕工不差的,价格也便宜
呀。当然,无论店老板怎么劝说,子和是不会买的。
子和十分沮丧,他甚至都不想再走另外的两家店了,他觉得完全无望,玉蝉根
本就不在这里,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更感觉不到它到哪里去了。就在这个时候,
子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女儿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说是在子和女儿小床的垫被下
面,发现了一块玉蝉,请他去看看,是不是小女孩从家里拿出来玩的。
事情正如老师推测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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