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们三个是:春阳,小雪,新月,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一样的一把抓发式,
一样的深蓝色工装,不同的是,春阳那一把抓又粗又硬,小雪的一把抓又细又软,
新月的一把抓则是烫过的,曲曲弯弯的,看上去就像一把火炬。现在,她们正每人
手里拎支一滴了水的拖把儿,站在村委会的大礼堂里,唇枪舌剑地在戗戗什么。
她们的工作,是清洁村委会大院儿的里里外外。村委会大院儿前排,是一座崭
新的三层高的办公楼,办公楼之后,是一排旧有的带走廊的平房,平房后面,则是
一座与办公楼高矮不相上下的礼堂。平房的各个门口,与办公楼里的门口一样,也
都挂了白漆红字的牌子。就是说,楼房和平房的每一间屋都没闲着,都有人在办公,
也就都需要她们的清洁。这倒没什么,村子大,人口多,最近几年又拥进来太多的
外来人口,需要办事的多,办公人员自然就要多些。这些不是她们能关心的,她们
关心的,是办公人员多,清洁工也就要多起来,前些年只有春阳一个人,后来添上
了小雪,现在又添了新月,相当于春阳时候的三倍了。人一多,嘴就杂,你说东,
我说西,你说南,我说北,说着说着免不了就要戗戗起来。别看新月来得晚,却一
点儿没有晚来者的谦卑,她过去一直在市政府大楼里做清洁工,由于市政府搬迁,
离这里的家太远了,她才不得不回村来了。她眉宇间常常跳跃着几分傲气,动不动
就说,我在市政府的时候怎样怎样。她这么说的时候小雪很少吱声,因为她知道春
阳是一定会吱声的,春阳一吱声会顶她小雪十个。春阳会说。你在市政府做什么?
管人事?还是抓宣传?新月就说,以为市政府就管这两样啊,多着呢,光清洁工就
大几十个,你就算算吧!春阳说,我甭算,它再大再好,你不也是拎拖把儿的?在
市政府拎拖把儿跟在村委会拎拖把儿莫非还两样儿吗?春阳的话,在小雪听来已是
说到底了,新月不可能再有话对答了,可没想到,新月不急不慌地答道,当然两样
儿,你说,村委会的办公人员跟市政府的办公人员能一样吗?春阳说,我倒想知道,
怎么个不一样?市政府的人是不吃不睡还是不拉不尿呢?新月仍不急不慌地说,能
吃能睡能拉能尿就是人啊,那小狗小猫算不算?春阳张一张嘴,竟是没答出话来。
春阳在村里可是有名的一张利嘴,轻易就败在新月嘴下岂不恼火,下一回,有机会
又会和新月戗戗起来。新月却也是个不饶人的,一旦戗戗,就定要分个高下。愈是
这样,春阳就愈要戗戗,不将新月的势头压下去不罢休似的。春阳却又总压不下新
月,戗戗一回,就张口结舌地败一回。有一回春阳私下里对小雪说,以为我真想跟
她废话啊,我是要她明白,除了她还有俩人儿呢,要是你不吱声,我也不吱声,她
更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小雪一边点头,一边恨着自个儿的拙嘴笨舌,要是能助
春阳一臂之力,新月岂会如此得意?她知道,她是必须要站在春阳一边的,春阳有
理无理她都不能背叛春阳,因为是春阳推荐她来做清洁工的,春阳的叔叔是管清洁
的村委会委员。可有时候,小雪又觉得新月的话不是全无道理,就比如眼下的这回
戗戗,新月说,这礼堂地面色儿太浅了,坐椅色儿又太重了,给人头重脚轻的感觉
;还有主席台上那一溜儿太师椅,太土了,跟下边包了黑皮革的靠背椅不搭调。这
感觉,小雪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不知该怎么说,想不到,新月一句话就把这感觉说
清了。还有墙面,新月说这叫什么,平塌塌的,一说话四处是回音,就算不设隔音
板,也该弄成吸音墙吧。这让小雪更有同感了,村里每回在这里开大会,都是乱糟
糟的效果,台上讲的什么台下永远听不清。小雪竟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却立刻
受到了春阳的抢白,她说,小雪你瞎点什么头啊,前阵子市里领导来,还夸礼堂盖
得好呢!新月不放过地问,市里哪个领导?春阳说,哪个领导你认识啊?新月说,
没准儿呢。春阳说,怕是你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你呢。新月说,就算不认识,我
也知道人家不会夸这样的礼堂。说着新月拿拖把儿一指礼堂的墙面,看见没有,才
几天啊,就起了皮子了。又一指天花板,看,防水没做好,雨都漏进来了。小雪看
着天花板上的几块儿水痕问,什么叫防水啊?没等新月回答,春阳就抢过去说,以
为她真懂啊,就蒙你这不懂的呢!
这一回,像是真把春阳气着了,因为新月所指之处,的确都是不容置疑的缺陷。
败在新月的嘴上是个原因,小雪知道,还有个原因是春阳更在乎的,那就是当初负
责修建这座礼堂的是她的叔叔,说礼堂不好,就等于说她的叔叔不好,说她的叔叔
不好,她这做侄女的也会跟着丢脸面,她是个要强人儿,丢脸面还不如让她去死呢!
于是小雪听到春阳说,我看着挺好,哪儿哪儿都好!新月说,你看着好,那是你没
见过市政府的礼堂。春阳说,市政府的礼堂就是标准了?人民大会堂,国家大剧院,
它比得上吗?新月说,比得上比不上,反正我不会说这样的礼堂挺好。春阳说,就
是挺好,俺们乡下人要求不高,开个会看个戏,不风吹雨淋、不用自个儿拎小板凳,
就心满意足了。新月便冷笑道,那还不如搭个席棚钉几排长凳呢,一样不风吹雨淋,
一样不用拎小板凳。春阳说,搭个席棚也没什么不好,省得有人见天拎个拖把儿,
搅得好好的块地儿鸡犬不宁了。新月说,你什么意思?春阳说,什么意思你自个儿
明白。新月说,我不明白,我怎么搅了?怎么就叫鸡犬不宁了?
这样,又像是把新月气着了,她满脸通红,眼睛都成红色儿了。其实,凡长了
眼睛的哪个看不见啊,从前的礼堂什么样儿?尘土飞扬,狗屎遍地,是她新月来了
之后,礼堂才彻底变了样,一只野狗被她赶出去了,几窝小鸟儿被她放飞了,角落
里的垃圾被她清理了,满地满桌子的尘土被她擦净了,大块儿的窗玻璃被她冲洗得
锃明瓦亮,连椅枨儿上的尘土她也没剩下。她对那两个说,这叫细节,有时候一个
细节忽略了,整个效果都完了。那两个呢,任她自个儿干,一点儿不肯帮她。不帮
她也罢了,还要说她搅得鸡犬不宁,若说这就叫鸡犬不宁,她宁愿天天这么鸡犬不
宁呢!
春阳和小雪看着新月,就觉得要想让她和她们一致起来,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她那样子,仿佛着了魔似的,哪里有尘土就到哪里去,眼里真正是容不得一丝尘土
呢。倒也不是春阳和小雪懒惰,礼堂的事,春阳的叔叔确实交代过,说什么时候开
村民大会什么时候再打扫,平时反正没人来,扫了也是白扫。可新月一来,对春阳
叔叔的说法立刻表示了反对,她说,没人来就不扫了?市政府的礼堂也不是天天开
会,可照样天天打扫呢。春阳说,这是村委会,又不是你的市政府。新月就说,甭
管是哪儿,有土就得打扫。春阳说,庄稼地里尽是土,你打扫去吧。新月说,你讲
不讲理啊?春阳说,不讲,反正我们是没见过市政府的,我们怕什么?新月气得一
张圆脸拉得老长,连连地说,难怪,难怪呢!春阳说,难怪什么?新月说,难怪村
里这么落后呢!说罢,新月拎了拖把儿,噔噔噔地就往礼堂去了。新月总是这样,
倔强得就像一头牛,干起活儿来也像一头牛,干不到一会儿,衣服就湿得贴到了背
上,头发就汗成了一绺儿一绺儿的。这会儿,她又一次变成了牛,头一低,腰一弯,
屁股一撅,将水湿的拖把儿摁在地板上,推了门大炮似的擦啊擦、擦啊擦……衣服
又一次湿了,头发又一次汗成了一绺儿一绺儿的了,连屁股后面都湿了一大块,看
上去像是汗湿,又像是忽然来了月经似的。春阳和小雪,本是下了决心要看到底的,
可这一回,看着她的屁股,手里的拖把儿不知怎么的,有些儿不听使唤,先是自个
儿落到了地上,不知不觉地,将她们的腰也拽了下去……地面是浅色儿的抛光砖,
她们记起抛光砖也被新月批评过,说一踩一个脏脚印儿,跟哑光砖差得远了。她们
不太清楚哑光砖和抛光砖的区别,但她们想,就算哑光砖踩不上脚印儿,她新月又
有什么了不起呢!
仿佛是由于春阳和小雪对打扫礼堂的参与,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没有了
嗡嗡的话音,只听见刷刷的擦地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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