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月从礼堂的这头儿擦起,春阳和小雪则从礼堂的那头儿擦起,渐渐地,擦到
了中央,三人便聚了头。却仍无话,各自低了头,谁也不看谁,擦完最后一块地板,
又转身寻了抹布去擦桌椅。这么过了一会儿,小雪便先有些沉不住气,开口叫了声
春阳,没话找话似的问,村民大会什么时候开啊?春阳就说,什么意思,刚打扫干
净就惦着来铺排啊?小雪说,没人铺排村委会也不能用咱们啊。春阳眼睛一扫新月,
说,问领导去,领导知道。小雪果真就又叫了声新月。新月说,它就是不开,咱打
扫得干干净净的也不吃亏。小雪说,谁说吃亏了,我不过是随便问问。春阳说,你
这叫没事找事,也怪我,撺掇你问什么领导,可谁知道有人就真把鸡毛当了令箭呢?
这一回,新月竟是意外地没跟春阳戗戗,她正在主席台上擦那一排太师椅,擦
了椅座擦椅背,擦了椅背擦扶手,擦了扶手又擦椅腿儿,那认真劲儿,就像太师椅
是她自个儿家的。开始是小雪在主席台上擦来着,一把椅子还没擦完,新月就扔下
手里的活儿上来了,说,我来吧。小雪只得又下去擦台下的坐椅,但她到底也不明
白新月的意思,是担心她擦不好领导会责怪?还是因为太师椅不好擦,新月在学雷
锋抢重担?无论哪一条,小雪都有些不舒服,她想,她以为她是谁呢!春阳将这些
看在眼里,有一刻就小声教导小雪,这都看不出来,她是在亲近领导呢。小雪说,
那是椅子,又不是领导。春阳说,那是领导的椅子啊,一旦领导哪天高兴了,问谁
擦的啊,不就显出她来了?小雪说,领导还会问这种事?春阳说,谁说得准,反正
领导问不问,她是巴望着问的,不然她跟你抢这干什么?小雪说,她还总说椅子土
呢。春阳说,是啊,说归说,做归做,一做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两人正嘀咕着,就听主席台上的新月忽然说道,村民大会下个月就要开了。
两人一怔,原来她是真知道呢!春阳不服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新月说,村长说的。
春阳说,村长怎么说的?
新月说,村长跟我开玩笑说的。
春阳说,村长还跟你开玩笑?
在春阳和小雪的印象里,村长是天底下最不爱笑的人了,一张黑脸,永远是阴
沉沉的,走个面对面,他的眼睛不是看天就是看地;去打扫他的办公室,他的脑袋
对了一份材料抬都不抬一下。连春阳的叔叔提起他来都有几分躲闪,总会说,不提
领导,不提领导。哼,开玩笑,跟一个才来几天的清洁工?吹吧她就!
可是新月有鼻子有眼儿地告诉她们,村长确实跟她开玩笑来着,就在他的办公
室里。村长说,下月就要开村民选举大会了,你这市政府的人,要不要屈尊参加竞
选啊?新月就说,想倒是想,就是没资格。村长说,咋没资格啊?新月说,市政府
的人呗。村长就哈哈大笑起来了。新月说,村长不笑是不笑,一笑震得一整座楼都
听得见呢。
春阳和小雪听着,先是有些信了,可又一想,村长的办公室一直是春阳去打扫
的,她新月怎么可能去呢?
新月对她们说,她是提建议去的,她认为,礼堂既然建起来了,就该充分地利
用,村民大会一年才开几回啊。她认为,对村民来说重要的不是开会,而是各种活
动,比如敲腰鼓啊,跳健身操啊,打太极拳啊,开办学习班啊,它们是天天都需要
场地呢,况且它们通常都在晚上,又不影响办公。可现在是,好好的场地闲在那里,
野狗野猫都能进,人却进不得。新月说,这话她跟春阳的叔叔也提过,春阳的叔叔
当时就有些恼,说,你才来几天啊,就一口一个认为的,还什么野狗野猫的,这话
给村长听见,立马就得开了你,别以为村长同意你来打扫卫生就也会同意你的什么
认为!新月不相信春阳叔叔说的,索性就直接去找村长了。
新月这话,春阳和小雪可是头一回听说,她们才明白,原来新月当清洁工找的
是村长呢。她们想,她可真敢啊,还提什么建议!春阳忍不住问,那村长怎么说?
新月说,村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跟我开了个玩笑就接电话去了。
小雪也问,后来呢?
新月说,没有后来了。
小雪说,那就是不行呗。
新月说,也难说,没准儿他们正研究呢。
春阳冷笑道,这种事还用研究?占耕地盖楼是多大的事,还是他一人儿说了算
呢。
新月看看台下的春阳,说,他不会是忘到脑后了吧?
春阳说,忘到脑后有什么奇怪,他不忘才是不正常呢。不要说你,那些村委会
委员提的建议,他还不是说忘就忘了?能跟你开个玩笑,就算高抬你了!
新月停了手里的活儿,有些忧心忡忡地说,我也不是没想到,可万一呢?
春阳说,万一没忘?不可能,就是有万一,他也不会丢下面儿来听一个清洁工
的话的。
新月说,清洁工怎么了,在市政府的时候,我还给市长提过建议呢。
春阳冲小雪眨眨眼睛,说,又是市政府,还把市长搬出来了。
新月说,副市长。
春阳说,甭管正副吧,市长的办公室是那么好进的?
新月说,谁说进办公室了?
春阳说,那在哪儿,你家啊?
新月说,院子里。
春阳说,你家院子里?
新月说,甭管哪儿的院子里吧,反正建议我是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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