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阳哼了一声。
小雪问,提的什么建议?
新月说,我认为,礼堂里固定的桌椅是种浪费,应该去掉,像人家国外领导人
一样站着开会,实在需要桌椅的时候临时再搬都来得及。就是说,礼堂应该灵活多
变,什么样的活动都能举行。还有,办公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院儿里汽车一辆挨一
辆,我们打扫卫生都困难了,该解聘的就得解聘啊。
春阳和小雪不由得笑起来,说,你真这么说的?
新月说,不信去市政府打听打听,当了一群人,副市长还夸我了呢。
小雪说,夸你什么?
新月说,有公民意识。
小雪说,后来呢?
新月说,没有后来了。
小雪说,唉,跟村长那儿一样呗。
春阳说,要是提的建议还没一个屁响儿,就不如不提。
春阳这话显然有点儿刺激新月,就见新月忽然激动地一挥手里的抹布,说,错!
一个人的建议没响儿,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的建议总会有响儿吧计白的倒是
你这样的,你这样的人太多了,有你这样的人在,社会就甭想进步!
春阳怔了一会儿,才有些反应过来似的,啪地将抹布一摔,说,我这样的怎么
了?还社会,还进步,社会进步不进步跟你有什么关系?噢,都站着开会,省几把
椅子,社会就进步了?做梦吧你!
两个人像是又一回地被气着了,新月围着台上的太师椅转来转去的;春阳则在
台下坐椅间的通道上走了一趟又一趟。新月说,我就做梦,有梦就比没梦好!春阳
就说,有梦那是还没睡醒呢!新月说,你那不叫睡醒,那叫浑浑噩噩!春阳就说,
你进步,你有公民意识,可你怎么单拣领导的椅子擦啊?
春阳这一说,仿佛将新月哪里击中了似的,新月竟是一下子不吱声了。
春阳看看小雪,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小雪就去看新月,见新月停了转,有些懒洋洋地坐上了一把太师椅。她不胖不
瘦,只是属上身长下身短的那种,坐在上面两只脚悬在半空,有点没着没落的;屁
股呢,只占了座位的一半,另一半的闲置就愈发突显出来,仿佛证明着她与太师椅
的各不相干。
新月就这么坐在那里,耷拉了眼皮,睡着了一样。
小雪说,她怎么了?
春阳说,没话说了呗。
小雪又大声问新月,你怎么了?
小雪的声音在礼堂里久久地回荡着,待没了回音,才听新月缓缓应道,没事。
小雪不甘心地又问,你还真想亲近领导啊?
新月说,我这个人,总也改不掉这毛病。
小雪说,亲近领导的毛病?
新月说,不,对别人不放心的毛病,在市政府,主席台上的桌椅也是我擦。
春阳说,那台下的呢,台下的桌椅你就放心了?
新月说,春阳你不用这么刻薄,要是你叔叔没在村委会,你不怕吗?
春阳说,怕什么?
新月说,不知道,反正我有点儿怕。
春阳说,你怕可你敢提建议,我们怎么就不敢呢?
新月说,我这个人就这样,又想进步,又怕保不住自个儿的饭碗,所以总是,
没有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新月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让春阳和小雪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她们想,谁不怕
保不住自个儿的饭碗,她们也怕呢,只是她们不像她那样,一边怕一边还总想着进
步的事,要是不想,她其实是个挺不错的清洁工呢。她们却又被自个儿的想法吓了
一跳,难道她们俩,一直想的是退步的事吗?
这一天,她们三个,不知为什么回去得很晚,办公楼里的人都走光了,她们仍
坐在礼堂里戗戗来戗戗去的。不过到底也没戗戗出个所以然来,天下让她们不明白
的事太多了,只一个进步和落后岂是可以说清的?她们终于站起身来,多少有些不
舍地朝礼堂外走去,她们各自的家里,都有几张嘴在等着吃饭呢。
村委会的大门外面,是一条宽敞的马路,一头儿通到城里,一头儿通到她们自
个儿的家里。她们一边往家里走,一边看到已经有人背了腰鼓,拿了扇子,穿了花
花绿绿的服装,在往村委会这边走了。村委会门前的马路,是村里唯一够他们活动
的场地了,只是来来往往的车辆,时常会打乱他们的队伍。有一刻,春阳忽然问新
月,你会打腰鼓吗?新月说,不会。春阳说,跳舞呢?新月说,也不会,可我喜欢
看,原来天天看,后来见他们总被车辆赶得跑来跑去的,就不想看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新月忽然开口道,你们说,村长说的竞选的事,真是开玩
笑吗?春阳说,开玩笑不是你说的吗?新月说,是我说的,那是我没敢想过竞选的
事,可我,还有你们,为什么就不敢想呢?小雪说,你想吧,打死我们也不敢想。
新月不理小雪,继续说,要是我当了村长,就聘你们俩当副村长,我认为三个人足
够了,其他办公人员一律解聘!小雪说,谁搞清洁呢?新月说,当然也是咱仨,咱
仨是熟门熟路,换了别人还不放心呢。春阳笑道,做梦吧你就!
新月却没笑,脚步也不由得快起来,像是真要当村长了似的。她脑后的头发随
着脚步一下一下地跳跃着,愈发像一把火炬了。春阳和小雪走在后面,觉得新月的
两条腿实在是短了些,头发再怎么跳跃,都难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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