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奋祺年前调到县文化馆,周末回家,老婆娃还在村子里,娃念书老婆种地。
看了老婆娃,马奋祺还要去看看王医生和店老板老赵。两个老朋友就笑:“到了县
上就没交下新朋友?”马奋祺就说:“我这年纪还交啥新朋友?县城那地方想交也
交不下新朋友。”王医生说:“县城还算个城?西安宝鸡还马马虎虎,县城顶多就
是个大村庄。”马奋祺跟王医生碰了一杯,“对着哩,对着哩,县城算个屁,就是
个大村庄,没啥了不起,又不是北京上海。”王医生的娃在上海念大学,王医生有
条件说这话。
马奋祺调到县文化馆,就没开心过,同事们全是城里人,马奋祺一只脚在城里
一只脚还在泥坑里,这是同事私下谈闲话说出来的。马奋祺老婆娃在农村,马奋祺
想把娃弄到城里念书,跑断了腿连门儿都摸不着,再听人家说风凉话,就气得不行。
一个人喝闷酒,都是四五块钱的太白酒。让同事看见又一顿耻笑。“太白,太白是
老农民喝的。”城里人喝西凤喝五粮液,牛皮一点的喝茅台。马奋祺连茅台瓶子都
没见过。对马奋祺来讲,太白酒很不错了。农民过年过节过红白喜事都打散酒,瓶
装太白都是看老丈人用的。狗日的城里人就这么糟践太白酒。马奋祺该捍卫太白酒,
人家王医生就用太白酒招待他与老赵。
周末回家,马奋祺就带一瓶太白酒去看老朋友王医生和老赵。王医生老婆做几
个菜,把酒装在锡壶里热好,这种聚会越来越让人感到欣慰。王医生说:“老马你
好好弄,你看你三锤两梆子就把自己弄到了县上,再弄上几下,把老婆娃弄成城里
人,你弄不动了你也不后悔。”对呀!老赵也拍大腿,跟马奋祺碰一杯。马奋祺连
灌两杯,细细这么一想,这话实在,马奋祺就拍了大腿。弄!就这么弄!马奋祺就
离开镇子。
马奋祺来回骑自行车。二十来里路嘛,对马奋祺来说碎碎儿的一个事情。马奋
祺推上车子往出走时,一身酒气,王医生就劝他坐班车,马奋祺跨上车子原地转两
圈:“要锻炼哩,再不锻炼,痔疮长成萝卜那么大,狗子受罪呀。”马奋祺和他的
车子三摇两晃出了镇子。老赵说:“狗子夹得紧紧的,就像夹了个碎人妖精。”
马奋祺骑车子狗子夹得紧!从村子到镇上到县上大家都这么看。沿途的行人也
这么看,马奋祺经过的地方总是一片呼声:“哈,狗子夹这么紧。”“没紧裤带。”
“没骑过车子。”最后这句话有点道理,马奋祺就像刚学车子的生手,骑得万分紧
张惊心动魄,不要说行人,来来往往的机动车都纷纷让路,马奋祺所到之处,草木
皆兵,连路都在摇晃。
县城外边有一个村子,除了本村人以外住了许多打工的,吵吵嚷嚷跟庙会一样。
小吃小摊摆在路边,打工的男男女女就在路边小摊随便吃点去干活。醪糟面皮,扯
面豆腐脑儿,又添了一家烤烧饼的,芝麻烧饼馒头韭菜合子南瓜合子样样式式。马
奋祺从烤馍馍的摊子前边来来往往三四回了,这个摊子刚开张不到一个月,马奋祺
第一回路过的时候就想下来吃个芝麻烧饼,大老远就能闻到芝麻的香味,比韭菜、
比南瓜还香。那些吃饭的人个个埋头狠吃,性子急的就掂一个热气腾腾的烧饼夹菜
合子,或步行或骑车子,车子也有摩托车自行车三轮车,车子跑得歪歪扭扭,边走
边吃边跑边吃,到城里大街上才能吃完。从村子到城里路不长,可拥挤得厉害。再
拥挤也得给马奋祺让路,马奋祺的样子太吓人了。奇怪的是没人骂马奋祺,大家多
多少少都不大稳当,一手驾车一手掂着吃喝,但也没有马奋祺那么夸张。说到底还
是打工的人厚道,没有嘲笑马奋祺的意思。进到城里,大家一边观望一边评点。有
认识的还要点明:文化馆的大文人,大秀才,哈哈,把狗座都夹断了。
马奋祺必须在文化馆大门前十几步地方停下来,他不想让他的同事再议论他,
他推上车子进单位。从同事的表隋上能看出来,大家啥都知道。就这么大个县城嘛,
王医生说得对,跟村庄没啥区别。比村庄富,可也比村庄毛病深。啊呸!啥尿地方
嘛,我爱咋骑就咋骑,我想咋骑就咋骑。这都是憋在他心里的话,他不说鬼知道。
可大家还是知道了。老馆长说:“老马你想开点。”“我好好的我有啥想不开的。”
老馆长说:“这就对了,你就这么想,反正是你骑车子不是车子骑你。”“你说啥?
你说啥?”马奋祺急了,老馆长也吃一惊:“哎呀,你就权当耍杂技哩。”把他娘
给日的!马奋祺在心里骂开了,马奋祺嘴巴抿紧紧的,马奋祺心潮起伏的时候就是
这个样子,生怕心里的万丈波澜喷涌而出,不可收拾。我总不能推着车子进城嘛,
又不是进金銮殿。就在这个时候,鼻子救了他,他闻到了芝麻烧饼的香味。
第一回经过烧饼摊子前时人家卖烧饼的还朝他招呼了一下,他的车子慢下来了,
卖烧饼的就掂一个热腾腾的烧饼朝他晃。他只是放慢了速度,他也确实闻到香味,
可他的腿不听鼻子也不听嘴巴更不听肚子,他身体的另一半把他硬给拉走了。而且
不是一次。第二次他都下定决心了,停下来,吃上一个热烧饼。卖烧饼的还是老样
子,热情得不得了,不停地朝他晃那金黄金黄的烧饼。这回不是腿,是身上一股莫
名其妙的力量把他拉走了。这股邪劲儿左右了他两次。他记得清清楚楚是两次。不
就一个烧饼嘛,吃就吃嘛。这一回他非吃不可。没等人家招呼他,他就从车子上跳
下来了,车子差点倒了,他用力过猛,好像铁道游击队在跳敌人的火车。他的脚本
能地一撑,没让车子倒下去。卖烧饼的已经招呼他了:“老板、老板,尝一哈(下),
尝一哈(下)。”热烧饼在麻纸里裹着,他就尝一哈(下),丢一块钱,人家找他
五毛。他的全部感觉都集中到舌头上了,烧饼又脆又酥,咬在嘴里发出咯铮铮的声
音,柔和舒缓,就像灶眼儿里的麦草火,麦草火细发,烙锅盔摊煎饼要用麦草火。
人饿急了,也要吃柔和细发的食物。吃酸拌汤吃发面锅盔。这都是马奋祺三十四岁
以前当农民干体力活的切身体会。
马奋祺一板一眼认真细致地吃完烧饼,一抬头,正好到单位门口。
马奋祺在门口停一下,往回看一眼,半条街,以往他就那么狼狈不堪地骑着车
子奔过来,远远地跳下车,再推上往单位走,那样子不但狼狈而且滑稽。
他曾经谋划过端上一个保温杯,跟个大干部一样从城外一路走来。不成,势太
大,那是县长的派头,不适合一个文化馆的小小的创作员。拿上一根烟,咱也不拿
“好猫”,拿“猴王”或者“白沙”,抽上一口,走他个十来步,跟蒸汽火车一样
腾云驾雾穿城而过。不是县长的人也能这么弄吗。都谋划好了。都把烟打火机备齐
了。还是老经验救了他,临上场前,他在房子里演示一遍,吓出一身汗,派头没了,
架子没了,势没了,活脱脱一个戏子,在演戏。马奋祺骨子里还是个农民,鄙视戏
子。戏子很牛皮的,不比官差多少。老观念作怪,宁可受罪也不沦为戏子之流。马
奋祺技穷沉默。烧饼摊子出现了。刚出摊人家就招呼他。他不理人家,人家也不生
气,一如既往地招呼他,直到放下架子,跳下车子,亲口尝了一哈(下),效果一
下子就出来了。
第二回吃烧饼马奋祺留了心。从烧饼摊子开始,他混在人群里边走边吃。那些
打工的人吃得又急又快,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开始吃第二个,也是三口两口吃完,
再喝豆浆,豆浆很烫,时间全浪费在喝上了。喝豆浆的占少数,都是工种比较好收
入比较高比较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大多数人就是两个烧饼夹面皮,当然是擀面皮和
烙面皮。吃肉夹馍的人很少。马奋祺吃得不紧不慢。马奋祺就有了心理优势,就慢
下来,就很悠闲地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烧饼很有嚼头,农民自己磨的面粉,
不是面粉厂加了各种增白剂的那种面粉。面也醒到了揉到了。肯定是夜里和好面,
发一个晚上,天亮开始做,做整整一天,现做现售。进入大街了,人群少了大半,
马奋祺手里的烧饼正好下去一半,另一半可以从容不迫地吃到单位。一手推着车子
一手捏着热烧饼,边吃边去上班,一看就是公家人,而且是不太讲究的大男人,不
怎么爱护自己,紧紧张张地对付一下,忙啊。男人嘛,就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走
向单位,没人多看他一眼。马奋祺十分正常地进了单位。
马奋祺并不是每天如此,一个礼拜一次嘛。马奋祺正常了嘛。马奋祺松了口气。
马奋祺就想,我干吗老吃烧饼呀,韭菜合子南瓜合子不是很好吗。马奋祺就吃了菜
合子。菜合子不耐饿,得吃两个,韭菜南瓜各一个。也不再拘泥于周末返城时吃,
周一至周六天天都能吃。想吃就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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