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概是某周二的中午,马奋祺误了午饭。文化馆人少、且穷,开不起灶,就跟
博物馆文体局在一起开灶,灶也不错。相比之下,文化馆事少,基本上是上班到单
位转一转,就待在自己屋里看书写作。马奋祺也不例外。文化馆的人错过吃饭的机
会比别的单位多多了。别人经济条件马马虎虎,误了饭就上馆子。在小摊上吃没面
子。马奋祺把啥都想开了。关键是那个烧饼摊子确实不错。价格又便宜,一块钱就
能吃饱。某周二的中午,马奋祺写完一篇稿子,已经快下午了,他写得性起,没有
午休,收笔一看表,快两点了。放松了,喝点水,肚子一下子就空了,好像久旱的
土地,遇上水反而更旱,这就不是一点点水的问题了,要降雨,让老天爷说话。民
以食为天,先吃饱肚子,还要吃好吃舒服。马奋祺在馆子里就没啥舒服过。除过跟
王医生赵老板在一起,马奋祺就不爱跟人吃饭。不管是在镇上还是在县上,跟人吃
饭顿顿都是鸿门宴,都是阴谋诡计。马奋祺也没指望能在县城吃上个舒心饭。这个
烧饼摊子是个例外,例外得让人不可思议,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某周二快下午的时候,马奋祺步行到城外的烧饼摊子上,卖烧饼的早就把一个
热烧饼掂到手上了。没有早晨那么多人,挤疙瘩谁也看不清,甚至看不清摊主。现
在就清亮多了。摊主是个瘸子,腋窝里夹一条拐杖,身子斜着,挤在人堆里看不出
来,单个站着就相当清楚了,掂着热烧饼问马奋祺:“老板,老板来一个?”
马奋祺要了韭菜合子。马奋祺不急着走,坐在小凳上慢慢吃,吃完韭菜合子,
又吃了南瓜合子。菜合子就得一块钱,有菜嘛,两块钱一顿饭不算贵。马奋祺点一
根烟,抽了一口。瘸子看出了他的身份:“你不是老板,你是公家人。”马奋祺笑
笑。马奋祺又抽一口烟。马奋祺情愿人家叫他公家人,他就是公家人嘛,吃皇粮快
十年了,叫他公家人听着踏实。叫他老板就相当滑稽了。马奋祺心情不错,马奋祺
就指着铁皮炉子上的那个红油漆刷的“烧饼”二字说:“有菜合子呀,咋不写菜合
子?”瘸子说:“你就没尝出来?烧饼比菜合子地道嘛。”“我还真没尝出来。”
“菜合子有菜么,那种香是菜带出来了的,烧饼纯纯的粮食,做烧饼费的工夫大,
烧饼实惠耐饥。”“你把我当麦客呀。”“不是不是,给你实话实说。烧饼是我的
拿手好戏,是绝活。”“菜合子呢?”“捎带着做哩。”“你还是个实在人。”
“凭这活人哩,不实实在在弄就日踏尿了。”
马奋祺就隔三差五到烧饼摊子上解决午饭。有时是菜合子,有时是烧饼。吃烧
饼就在相邻的面皮摊子上要一份面皮,夹上吃有味道,马奋祺就夹上吃。马奋祺去
之前泡上茶,回来喝茶温度刚好。热茶下去,肚子就咕噜噜响上一阵子。他拿上一
份参考消息,从一版看到四版,可以休息一会儿了。上床之前,再拆开信,是某杂
志社来的用稿通知,薄薄的一封信,要是退稿就是个大牛皮纸袋子,就会在同事中
间传一圈,人家还一个劲儿问:发了没有?发了没有?别忘了请客。真正的用稿通
知就一张纸。人家会把这种信从门底下塞进去。有好几次他都踩在脚底下,信封上
的鞋印比邮戳还清晰。他开门时就小心翼翼,特务一样探头探脑观察一下,再转身
进门。看完用稿通知,往枕头上一挺,眯瞪半小时或一小时。下午两点半,到办公
室去闪一下面,证明他在上班。
大家又有话说了。有人问他:“老马混得不错嘛,灶上饭都咽不下去了。”
“得是有人请哩?”马奋祺淡淡来一句:“反正没饿着。”
不出三天,就真相大白,就有人劝马奋祺:“小摊上不卫生,小心传染病。”
马奋祺还是淡淡一句:“吃着美就成,谁还管这些。”“那都是打工的吃饭的地方。”
马奋祺这下可不是淡淡的一句了,马奋祺嗓门儿高起来了,比得上帕瓦罗蒂了:
“打工的咋了?咱就是打工的嘛,咱就给公家打工哩,咱以为咱是谁呀?咱以为咱
这搭不是地球?”再也没人说杂点话了。马奋祺头仰得高高地去小摊吃烧饼夹面皮,
吃韭菜合子南瓜合子。马奋祺回到屋子喝了热茶,先不急着休息,先到院子里转上
两圈,站在盛开的月季跟前,一边赏花一边放肆地打出一串饱嗝,咯咯咯就像装了
一肚子青蛙。有时候还大张着嘴巴,拿根牙签在嘴里掏啊掏啊掏出一点点东西,啊
呸!吐地上。抹抹嘴问老馆长:“你看我这副球样子像不像城里人!”老馆长就笑
:“你是个难日头,你是个雌牙,我认得你了。”“你这是表扬我哩,有你这话我
就踏实了,人要难日哩,人一难日人就轻松了,人就活出个人样了。”
就在马奋祺成为难日头成为雌牙的这一天,马奋祺又逍遥自在地去摊上吃烧饼
夹面皮。马奋祺意外地碰到了瘸子的疯子老婆。马奋祺听相邻的卖面皮的女人说过,
瘸子的老婆是个疯子,只知道吃只知道屙只知道生娃娃,除此之外啥都不知。马奋
祺就说:“那不是个累赘嘛,正正经经娶个老婆嘛。”“好端端个女人谁愿意嫁个
残废?”“人家有手艺,能挣钱。”“摆小摊子又不是开大饭店开大宾馆,又不是
挣金山银山,想娶个好端端的女人做梦去吧。”这话是当着瘸子面说的,瘸子也不
生气:“说的是实话,说的是实话。”卖面皮的女人就笑:“他喜欢疯老婆喜欢得
不得了。不信你问他。”瘸子笑眯眯的:“我不心疼我老婆我心疼你呀。”“你挨
刀呀。”卖面皮女人的丈夫拉着架子车在一旁咧大嘴笑:“好你瘸子你还想心疼我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你要是愿意你就让瘸子心疼心疼你。”“放你娘狗屁,你
吃了屎吗你嘴这么臭。”拉架子车的丈夫伸伸胳膊展展腰:“我人不轻省我想歇上
几天,谁想顶就顶上几天。”女人马上回击:“大男人这可是你亲口说下的,你可
别后悔。”“我不后悔,我有啥后悔的,我歇去呀我又不吃亏。”男人拉上车子走
了。女人摆摊子男人拉车子送货。凭马奋祺的经验,这两口子都是暗藏玄机话里有
话。马奋祺朝路边的小摊扫了一眼,果然发现五六米以外的那个卖鸡蛋醪糟的汉子
涨红了脸,低着头浑身不自在。马奋祺就知道这是丈夫在向妻子发出警告,同时也
警告了这个给人家女人打瞎主意的男人,甭胡骚情,我可不是好惹的。从女人的话
里可以听出来,女人不敢胡骚情,女人用另一种貌似蛮横实则惶恐的心态向丈夫表
了忠心。往后的日子就平安多了。真正要感谢的还是这个瘸子,他点到为止,夫妻
两人短兵相接乒乓两下也不伤感情,那个男子也没丢面子。马奋祺不由得对瘸子刮
目相看。
话题又回到瘸子身上。卖面皮的女人说:“他对老婆可真是细心到家了,跟哄
娃娃一样,老婆连父母都认不出来了就认瘸子,喊一声瘸子疯老婆就出来。”卖面
皮的女人喊了一声瘸子,十几米外的那排房子里就出来一个女人。打一眼看不像个
疯子,而且斯斯文文像女教师,甚至有点秀气,等走到跟前才发现那双眼睛空荡荡
没有一丝光彩,跟个木头人一样。马奋祺这时候也成了木头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