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奋祺彻底放松了。马奋祺老婆娃农转非也有眉目了。马奋祺两个月没回家了。
马奋祺先不回村子,先到镇上见王医生赵老板。老朋友见面无话不谈。王医生说:
“两个月不见个影子我就知道你弄大事去了,老婆娃的事比啥都大。”三个老朋友
这回喝的是西凤酒,老赵说:“等老马一家进了城,咱到城里吃老马去。”又碰了
一回酒。
马奋祺酒后吐真言,告诉两个老朋友:五六年前广播站那个疯掉的姑娘嫁了一
个瘸子,在城门口卖烧饼。王医生赶紧问马奋祺:“她认出你来没有?”
“我没想到她疯成那个样子,只认识丈夫小姑子和她儿子。”“她还有儿子?”
“儿子又乖又灵醒。”王医生和老赵就像听神话故事,大眼瞪小眼,让他们更惊奇
的是马奋祺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痛苦。当年那个镇广播站的姑娘跟马奋祺好了一场,
怀了娃娃,在王医生的私人诊所刮宫后疯了,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那时候大家
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三年四年五年,写快板编故事的马奋祺几经磨难,影响越
来越大,离开镇文化站调到县文化馆当创作员。真是山不转水转,在县城跟疯女人
碰上了。
马奋祺很沉痛地告诉王医生和老赵:“我最操心的是她嫁了啥男人。嘿,是个
瘸子,身残心不残,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女子嫁了一个好人,
你说,你说,嗨,还有啥说的!”马奋祺脑袋往后一仰,半躺在凉椅上,又是伸腿
又是展腰又是舞胳膊:“我最担心的是怕她堕落。前一响配合公安局扫黄打非,收
缴一大堆黄色书刊,乱七八糟都是女人如何如何堕落,天天看这些东西,把人刺激
的。最后还要让我写材料,把他的,我差点爆炸。女娃是个好女娃啊,她后半生出
个啥事,我一辈子良心不得安生。”
王医生冷冷地问马奋祺:“你现在安生了?”
“那当然了,我隔三差五去她丈夫的小摊上吃烧饼。”
“照顾生意?”
“话咋这么说哩?我要细心地观察观察,我发现她丈夫是个好人,细发得很,
比她父母都好,你说这么好的男人全世界有几个?好人难寻,好人难寻呀!众里寻
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老赵说:“这挨屎的吟开了唱开了,这挨求的。”
马奋祺站起来,走过来走过去:“你不要说我是挨尿的,你就说我是挨刀的,挨刀
的马奋祺,我比挨上一刀还要痛快,今儿上午我给瘸子的娃娃送了个玩具汽车,我
还摸了碎娃的牛牛,我一下子轻松了,展畅了。”王医生还是那么冷冷的:“有你
挨尿的不轻松不展畅的时候。”
马奋祺当下就硬在那里,足足有十分钟,没有说话,只有出气声。中间王医生
老婆进来倒一次水,气氛不对,女人没言语躲出去了。马奋祺硬了十分钟,自己把
自己解开了:“老王你是咋了嘛,怪声怪气的。”王医生还是那么不阴不阳:“那
是你自己怪,你就觉得我怪,你就觉得全世界都怪。”马奋祺声音大起来:“你明
明是扫我的兴哩嘛。”王医生还是那么不阴不阳:“我咋能扫你的兴,我是给你助
兴哩。”马奋祺当下就蔫了,马奋祺指着王医生的鼻子:“你你你。”王医生头都
不抬,只管喝茶。
马奋祺推上车子都推出小镇两三里路了,还推着走。熟人越来越多,熟人就叫
:“老马老马,你不骑车子咋叫车骑你哩?”马奋祺往手上一看,我的爷,手里有
一辆车子嘛,把他娘给日的,嗨!王医生王医生,你咋是这么一个狗东西!这么一
骂,马奋祺就上了车子。
很快到了家,见到了老婆娃。都怪王医生扫了他的兴,他整个人都蔫了。老婆
以为他病了。他说没病。老婆吓得不敢出声,儿子上中学了,儿子也怯生生地看黑
脸父亲。马奋祺就难受了,我这是干啥哩嘛,把老婆娃吓成这样子。马奋祺就大模
大样咳嗽一声,摸一下下巴,跟个大领导一样,沉着脸告诉老婆娃:再等上一两个
月,你俩的户口就迁到县上了,把屋里收拾收拾,该带的带,该放的放,该送人的
送人。老婆还愣着,儿子叫起来,“妈哎,咱吃上商品粮啦,咱成城里人啦。”老
婆就笑了:“这么大个喜事还沉个脸,我以为把祸惹下啦。”屋里当下就热火了。
老婆眨眼做好了饭,油饼鸡蛋酸拌汤,不是一个人吃的,是十来口人吃的。老
婆把村里有声望的人都叫来了,满满坐了一炕。老婆把平时攒下的烟酒都拿出来了。
全村人都知道马奋祺全家要进城了。大家高兴。村里出个文曲星。老婆心细,老婆
发现丈夫心里不展畅。村里人可不这么看。这么大个喜事你看人家马奋祺,不惊不
乍,脸沉得平平的,干大事的人都这样。大家都觉得马奋祺了不起。
马奋祺回到单位,还是蔫蔫的。他没心思去小摊上吃饭。他返回城里过烧饼摊
子时混在人群里混过去了,好像那是个关卡。有好几次他误了午饭,就鼓起劲去吃
烧饼夹面皮。都走到大街上了,都看见烧饼摊子了,腿脚不听使唤了,他心里大骂
王医生。王医生,狗日的王医生你啥意思吗?你阴阳怪气的你到底啥意思吗?马奋
祺等不及了,这个周末就去问王医生,到底是啥意思。
还没到周末,城外出了车祸,女疯子被拉煤的大卡车轧死了,后轮轧的,不怪
司机,司机没责任。瘸子丈夫也说司机没责任。疯子嘛,胡跑乱跑,谁也没想到她
在路边好好待着,听见喇叭响,不是鸣笛的喇叭,是那种新式大卡车的收音机放出
好听的音乐还有广播电台女播音员的声音。
女疯子就奔过去了,就让汽车后轮轧到了。据说女疯子曾当过播音员,乡镇广
播站的那种广播员。听到这个消息马奋祺不假思索地纠正了大家的议论:“不是据
说,是真的,她真的当过广播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