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事情来得很突然。话是宁可自己说出来的,可他自己也感觉猝不及防。前
一天办公室小唐送试卷来的时候,股长瞿炎还没来办公室。小唐说,这是你们股几
个人的试卷,这是答案,做完交上来,明天我要出差,请叫瞿炎帮我收一下三楼的
试卷。他说好。正说着,瞿炎进来了,省了他转述的麻烦。宁可当时正忙着什么,
他拿了自己的试卷往抽屉里一塞,心想不急,明天把答案拿来抄一遍就是。这样的
考试,隔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一次,刚开始他还表现得愤世嫉俗,说些风凉话,比
如浪费纸张,认认真真做假事之类。可大家都不说,反而显得他太肤浅了。像这样
的常识,谁不知道呢,你以为你说了就比谁高明了?所以渐渐地他也不说了。反正
是例行公事,把试卷抄一遍交上去。他知道上面也是例行公事。谁都不会认真看试
卷。只是他的逆反心理作祟,有时候故意把答案写错(甚至是原则性的错误),或
者把后面一题的答案抄到前面的答题框里。可成绩出来,他几乎还是满分。这让他
尝到了恶作剧的快感。以致后来,他大胆地把每一道题都答错了,结果他的得分仍
未减少。
第二天,大家的试卷陆续送来了。宁可还没做,想找个空再抄。这时股长说,
宁可,小唐没发试卷给你吧?他一听有些生气,昨天他拿试卷瞿炎是看到了的,难
道做这样的试卷也成了某种特权不成?又不是去什么地方考察或旅游。他说,有啊,
怎么没有。股长说,那你交不交?他不禁一愣,心想瞿炎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希
望他不交,那好,他就不交,看天能塌下来?于是他平静地说,不交。并且他还补
充道:坚决不交。说完这话,他感觉自己的头大了起来,两耳嗡嗡作响,身体好像
嫦娥一号似的,被后座的力量从地面推向了空中。其他同事有些惊愕地望着他。股
长瞿炎笑了笑,没说什么。
宁可转过头做手头的事。然而他的心思再也不能集中了。刚才还熟悉的字体现
在一个个陌生地望着他。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忽然明白他中了股长的计。他
不交,股长正中下怀呢。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怎么能收回头呢?他责备自己总是
这么不冷静。因为这样,他的性格总是被人利用。股长是个喜欢玩弄权术的人,针
尖大的权力也会被他放大成公章那么圆那么大。大概,小唐叫他收一下试卷,他便
觉得自己又拥有了某种权力。宁可心想,既然这样,他就硬到底吧,他又不是没硬
过。他在乡下中学教书的时候,有一次,乡政府和保险公司合谋,向教师们强制推
行保险,他带头罢了一回课。像这种认认真真做的假事,如果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拒
绝去做,那就根本进行不下去,社会也就进步了。
想到这里,他暗暗吃了一惊,你看,一赋予自己某种高尚的行动理由,人就变
得理直气壮了。就像那次罢课,其实他当时正在和一个女同事搞婚外恋,想在对方
面前表现一下,才冒冒失失那么做的。平心而论,至少有一半原因是这样。
股长带着有些诡异的神色下楼去了。每当股长拥有某种权力,或感觉胜券在握,
便会这样。办公室刚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了。于娜说,是啊,经
常要做试卷,烦都烦死了。何晓刚说,下次我们也学学宁可。于娜说,宁可,你这
名字就取得好,有一种宁折不弯的劲头。何晓刚说,要不,我们也改个名吧,你叫
于(与)其,我叫何、何……于娜笑着说,你就叫何必好了。
倒是坐在办公室最里边的老涂,看起来跟那个角落一样平静和阴暗,他过来貌
似关切地问宁可:小宁,你不是和老婆吵架了吧?或者,你和股长的那个疙瘩……
宁可说,你们别抬高我也别贬低我,我不过手头正忙,不想抄那答案罢了。
何晓刚说,我最近看了一本书,上面列举了历史上许多“以小见大”的实例,
比如近代史上一次重要的革命其实起因于一个卖菜的老妇和卫兵的吵架,说不定,
你下意识的一个举动,会带来机关里的革命呢。
宁可不想再延伸这个话题,便自嘲道,那倒好,我就成星星之火了。
宁可和同事的关系,不管在哪里,一向是这么若即若离的。他不想和同事离得
太近。有人说,社会是一个大家庭,真的是这样吗?又有什么好处?不过他生活的
这个地方,的确也是一个大家庭,机关里,大街上,处处可见家庭的痕迹。家庭的
阴影在生活中就像嵌在岩石里的恐龙化石。比如经常有人提醒他,要注意单位形象,
要多参加集体活动,和同事和领导要多交流。要“交心”。领导说,我们来沟通沟
通,交流一下思想感情吧。这段时间你在想什么?问题是,他怎么能把自己想什么
也完完全全告诉领导呢?说真话,领导肯定不高兴;说假话,又欺骗了领导。领导
给他出难题了。尤其是,很多人下班后还要和同事往同一栋宿舍楼里钻,让人感觉
永远也没有下班的时候,单位无处不在,或家庭无处不在。这种太近的同事关系,
让人像是走在青苔上,滑腻腻的,一不小心就会跌倒。当然也可能是被人从背后推
倒的。有时候,他去参观一些古村的大宅院,经常会产生幻觉,仿佛密布的门洞里,
会忽然伸出一只暗箭一样的手。
他父亲还在乡下。当年,他几乎是从乡下逃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他努力奋斗
其实是为了逃避他的父亲。在家里,从小到大,他几乎时刻处于父亲严密的监视之
下。他的每一个小动作父亲都看得清清楚楚。稍不注意,就会听到父亲一声断喝。
幸亏他考上了大学,逃离了父亲的阴影,可参加工作后,父亲还想管他,经常进城
来,敲开他的门,故意不脱鞋就直接奔进来,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有时候,坐在那
里唠叨个不停,有时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又背着手离去,让他不寒而栗。他在学
校,父亲追到学校,后来他考上了公务员进了县里的机关,父亲又追到了城里。父
亲才不怕他是公务员,似乎他越是国家干部,父亲也因为自己管着了国家干部而兴
致越高成就感越大。父亲似乎随时都在提醒他,无论你宁可跑到哪里,都是他的儿
子,儿子的地盘就是他的地盘,他有权在他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如同和父亲的关系一样,宁可似乎永远也搞不好和领导的关系。尤其是那种贴
身管着他的小领导。小领导总是比大领导更像领导。他们不希望手下人比自己强。
一个人,如果又强又做了领导,那人家没什么可说;可如果能力强又不做领导,那
就麻烦了,会让现任领导寝食不安,也会让同事自惭形秽。总之就是要得罪人。宁
可真的不想当领导,也就无形中真的把很多人得罪了。在机关里,最让人头痛的就
是这种不在乎。他越说自己没有上进心(股长曾多次试探他),人家越以为他有,
甚至还更大呢。他的存在仿佛投下了某种阴影,让别人感到了威胁。仿佛他是一条
冬眠的蛇,醒过来会咬人。
要说冲突,他和股长还真的没有过,只是气场不对。又好像两块磁铁,因同极
相对,便总隐约有一股向外排斥的力。虽然股长没少在背后打他的小报告,可他并
没计较。当然,如果股长对他的不计较也很忌讳,那他只好由他去了。
凭良心说,这次他不肯做试卷,并不是针对股长瞿炎的。但不能否认的是,瞿
炎是一个诱因。瞿炎为他设置了一个陷阱,他跳下去之后才明白上了当。
不过这又有什么要紧呢?
电话响了。办公室主任周正找他。周正说,是小宁吗?你能不能到我办公室来
一下?
办公室主任周正跟人说话向来是这样的口气,明明是通知你,可听起来,却似
乎是在同你商量:行不行?好不好?像幼儿园的阿姨。当然,他是男的。
他说,好啊,我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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