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心里老是惦记着你,醒来过三次,每次都要开门去
看你。每次你都睡得很沉,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小脑袋缩在胸前,一副惹人爱怜的
模样。桑姆的睡觉姿势也跟你差不多,你俩是何等地相像啊!我蹲在你的身旁,久
久注视着你,心里充满温馨。
醒来,四合院里已经有人走动,还听到去上学的小孩吵闹声。
我睡过头了,急忙起来。
我解开套绳,牵你去转林廓时,你咩咩地叫喊,四蹄结结实实地抵在石板上,
身子向后缩。来到院子中央打水的邻居见这般情景,过来帮我推你。你拗不过我们,
只能顺从地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俩穿过小巷走到了拉萨河边,碧蓝的江水一路陪伴
我们,清风飘摇我沧桑的白发。翻越觉布日山时,你又跟我拗起来,死活不上陡峭
的山坡。几个转经人从后面推你,我从前面拽。这样僵持一阵后,我的全身出汗湿
透,你快把我的体力全耗掉了。疲惫的我愤怒地吼,“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甘
肃人那里!”你的眼睛里拂过一丝惊惧,脑袋低沉下去,再也不看我一眼。“别急,
你第一次带它来转经,可能有点害怕。”“让它休息一下,我们帮你。”“它怕了,
看,身子都在抖。”七八个人同拢过来,站在爬山的狭窄小道上议论开了。风马旗
在徐风中轻轻飘扬,发出微微的声响;刻玛呢石的人,盘腿坐在路边,在岩石板上
叮叮咣咣地雕刻六字真言。有个老太婆从自己的包里,抓点揉好的糌粑坨,送到了
你的嘴边。你湿漉的鼻翅儿翕动,伸出舌头舔舐糌粑。“可怜的绵羊,你是被放生
的,谁都不会伤害你,用不着害怕。”老太婆说着抚摩你的头。老太婆的手,轻轻
地敲击你的背部,你顺从地向山坡上走去。我匆忙牵着绳走在前面。人们的念经声
嗡嗡地在背后响起。
没有一会儿,我们来到仓琼甜茶馆,我把你拴在门口,让服务员给你一些菜叶
吃。他们从厨房拿些菜叶子去喂你。一名服务员跑进来问我,“准备放生吗?”
“是放生羊。”我回答。“那你该给它穿耳,或身上涂颜料。”服务员又说。“这
些我知道。只是它刚买回来,再说我也不会穿耳。”“明天你带它过来,我帮你穿
耳。”一位喝茶的老头插话说。他穿氆氇藏装,白色的胡须直抵胸前。“那太好了。
谢谢您。”我向他表示感激。他说给绵羊穿耳,是他的一个绝活,绵羊不会感到一
点疼痛。他的自信,使我踏实了很多。“把你的包给我,我给你装点菜叶子。”服
务员拿走了我的背包。
我背上满满当当的布兜包,领你从小昭寺门口过。街道两旁的店子开门营业了,
嘈杂的音乐直冲天际,不时还能听到减价处理的叫喊声。我突然想带你去小昭寺,
让你拜拜觉沃米居多吉(释迦牟尼佛),争取来世有个好的去处。我们穿越桑烟的
缭绕,进了小昭寺大门,你用奇异的目光审视。有位僧人挡住了我们,不让你进寺
庙里,说你会弄脏佛堂的。我向他恳求,说你是昨天刚买来的,是要放生的。他最
终允许你进去。我提醒你,好好拜佛,用心祈求。你顺从地跟随我,你的目光落在
慈祥的神佛和面目狰狞的护法神上,一种胆怯的虔诚表现出来,身子微弓,步伐轻
柔。我从你的眼神里,发现你是一头很有灵性的绵羊,相信你跟着我会积很多的功
德,这些以小积多的功德,最终会给你好的报应。
我俩坐在小昭寺院子里,晒着暖暖的阳光休息。空气里弥漫桑烟和酥油的气味,
不时传来缓慢的鼓声,它们让我们的心远离浮躁,变得安静。我对你说,“你们羊
都是好样的,知道吗?松赞干布建设大昭寺时,是山羊背土填湖,立下了头等功劳。
现在大昭寺里还供奉着一头山羊。”你听完我的话,把下巴抵在我的大腿上。我用
手指挠你下巴,你欢喜地眯上了眼睛。我知道你的身子很脏,羊毛都有些发黑,我
们回到家我给你洗澡。
你在自来水管底下乖巧地站着,银亮的水从你的背脊上进碎,化成珠珠水滴,
落进下水管道里。我赤脚给你打肥皂,十个指头穿行在茸茸的卷毛里,从项颈一直
游弋到肚皮上,你的舒服劲我的指头感受着。水管再次拧开,银亮的水顺羊毛落下
时变得很混浊。我再次打肥皂,再次冲洗,你呀自得如同天空落下的雪,让我的眼
睛生疼。唉,十几年前,桑姆还健在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帮桑姆洗头,桑姆白净的
脖子也在阳光下这般地刺眼。那种甜蜜的时日,在我的记忆里已经空白了很长很长。
此刻,我又仿佛寻找到了那种甜蜜。我们坐在自家的窗户下,我用梳子给你梳理羊
毛。你把身子贴近我,用脑袋摩挲我的胸口。你那弯曲的羊角,抵得我瘦弱的胸口
发痛,我只得赶紧制止。我回屋取来酥油,把它涂抹在你的羊角上,上面的纹路愈
发地清晰。你的到来,使我有忙不完的活,使我有了寄托和牵挂,使桑姆的点点滴
滴又鲜活在我的记忆里。我再不能像从前一样,每天下午到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我要想着你,想到要给你喂草呢。
我口渴难忍,提着塑料桶去买青稞酒。回到家,我坐在一张矮小的木凳上,身
披夕阳,一边看你一边喝酒。你站在面前,用桑姆惯用的那种羞怯、温情的眼神凝
望着我。这种眼神,剥去了岁月在我心头堆砌的沧桑,心开始变得温柔起来。还有
这酒,怎么落到肚子里,变成香甜的了?以往喝酒,怎么没有尝出香甜的余味呢?
这是不是心境的变迁引来的,我真说不准。我一口一口地喝,这种香甜从舌苔上慢
慢扩散向脑际,整个人被这种香甜沉溺。
这一夜我睡得很死,没有一个梦境出现。
你的两只耳朵被钢针蘸着清油穿了孔,系上了红色的布条,这样你就显得引人
瞩目。
桑姆,为了让你尽早投胎转世,我天天带着放生羊去转经。这头绵羊现在被我
视如你了。
桑姆,你现在再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境况,有可能的话你
再给我托一次梦吧。
现在,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我和洁白的绵羊,顺着林廓路去转经。你耳朵上的红
色布条,脊背中央点缀的红色颜料,向人们昭示着今生你要平安地度过,直到生老
病死。
我带着你已经转了近一个月的林廓,你也熟悉了转经路上的一切。从今天开始
我不再拴你了,我们相跟着去转经。我背上布兜包,里面装着我的茶碗和油炸果子,
手里拨动念珠。我走走停停,看你是不是紧跟在我的身后。需要横穿马路时,我牵
着你过,免得车子把你给撞了。路上我遇到熟人,跟他们唠叨时,你驻足站在我的
身旁。认识的人都说,“年扎啦,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善事,你会有好报的。”
“这头绵羊懂人性啊!”“年扎啦,给它脖子上拴个铃铛,你就用不着老回头。”
“遇到你,是这头绵羊的福分。”这些话让我听了心里乐滋滋的,你的到来我一直
认定是前世注定的一个缘,桑姆刚托梦,你和我就不期而遇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情?我进仓琼茶馆,你从门帘缝里挤进来,钻到桌子下面。“你待在外面,不能进
来。”我对你喊。你蜷缩在桌子底,毫不理会我的叫喊。茶客们看着我,会心地微
笑。“就让它躺在那里,它又不占位置。”服务员说。我没有再赶你,我从布兜包
里掏出茶杯,搁在桌子上,再伸手取出油炸果子,掰碎了喂你。你用舌头把油炸果
子卷进嘴里,用牙齿嚓嚓地嚼碎。我把甜茶喝了个饱,你却静静地躺着,脑袋随着
进进出出的人摆动。“南边的三怙主殿正在维修,听说缺人手,要是谁能去帮忙,
那功德无量。”有个中年人跟旁边的茶客说。这句话让我很振奋,我想这是一个多
好的机会,我要去义务劳动。我把杯子里的那点剩茶倒掉,用毛巾把杯子擦干净,
装进了布兜包里。我一起身,你机敏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同出茶馆门,走到喧嚣的
大街上。你已经不再注意周围的热闹了,一门心思地跟在我的身边。我们穿过热闹
的小巷,回到了四合院里。
我把你拴在窗户底下,从麻袋里拿些干草,搁在掉了瓷的脸盆里;再用另一个
盆,从自来水管里给你接上清水。你望着这两个盆,没有表现出饥渴的样子,只是
清澈的眼睛里露出疲态来。你把四蹄关节一弯,卧躺在地上,耳朵轻轻地甩动。我
知道你已经很累了,该让你休息一下。我进屋脱了鞋,把湿透的鞋垫放在窗台上,
让阳光晒干,自己盘腿坐在床上。我在思想,为了桑姆该给三怙主殿捐多少钱,怎
样才能让他们把我留在工地上。藏族人都知道,米拉日巴为了救赎自己的杀生罪孽,
拜玛尔巴为师,用艰辛的劳动洗涤恶业,即使背部生疮化脓,手足割破,也咬着牙
坚持,他最后得道了。为了桑姆有个好的去处,我捐五百元钱,再劳动一个月,为
桑姆减轻一些恶业。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黑色的幕布把整个院子给罩住了。明天
还要早起,现在我该入睡了。
一阵踢门声,把我惊醒。我匆忙坐起来,往门口喊,“是谁?”门不敲了,外
面很安静。我猜不明白谁会这么早来敲门,难道是邻居生病了?“喂,是谁?”我
喊着把灯给打开了。咚咚地又再敲,而且敲的声音比先前更重更急促了。裤子套在
腿上,我急忙去开门。掀开门帘,借着灯光看,一个人都没有。稍一低头,看见你
倚在黑色的门套上,抬起脑袋咩咩地叫唤。紧张一下从我的头脑里消失,原来是你
在敲门,催促我赶紧起床去转经。我嘴里骂你几句,心里却是很高兴。我给佛龛添
了供水,烧了香。之后给你喂了些干草,然后我们一路去转经。路灯下的水泥板人
行道,把你的蹄音振出来,嗒嗒的足音伴随我的诵经声,一切显得是如此的和谐。
当我们走到功德林时,天空落下毛毛细雨,我们俩加快脚步,去找避雨的地方。雨
下大了,噼噼啪啪地砸下来,人行道和马路上开始积水。我的鞋里灌进了水,你的
身子被水浇透。前面有人喊,“过来,避雨。”我和你向一家餐馆的大门斗拱底跑
去。这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绝大部分是来转经的。你可能太冷了,身子直往里面
拱。站在最里面躲雨的小伙子,踢了你一脚。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旁边的一位老太
婆忍不住,开始骂那个小伙子。“没有看到这是头放生羊吗?你还要踢它,畜生都
不如。”小伙子刚要发作,其他的转经人都一同训斥他。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跑
进了大雨里,继续赶路。“这些年轻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活着跟牲畜一样。”
“可能喝了一晚上的酒,现在才回去呢。刚才我还闻到他一身的酒气。”“一代不
如一代。”我们待在斗拱底,听他们发出感慨,希望这雨尽早停下来。半个多小时
后,雨变小了,我们又继续去转经。
我们湿漉漉地来到了南边的三怙主殿,找到了管事的僧人。我把钱捐给他,希
望他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当小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说,“除午饭殿里
供应外,还要供应两次茶。”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这一天我就忙着装土、和
泥。你却被我拴在了三怙主殿阶梯旁。回家我给你用布缝了个褡裢,翌日你背着褡
裢运土运沙,来回往返不停,用自己的汗水建设殿堂。僧人们都说,“这头绵羊,
活生生地给我们演绎建造大昭寺时的一幕。”
我俩在三怙主殿义务劳动了二十三天,后头的活路我们俩一点都帮不上忙,那
是画师们的事情,他们要在墙上画壁画。结束工作后的第四天,三怙主殿的管事派
了一名僧人,他推一辆手推车,送来了六袋鲜草和舍利药丸。我遵从他的指示,把
药丸浸泡在水里。每次逢到吉日,我们两个喝上几口。偶尔,我用这圣水帮你清洗
眼睛。
每天早晨你都要敲门叫醒我,然后你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我路遇熟人,你
会只顾往前走,到时候选个舒适的地方,站在那里等待我。到了茶馆,你会钻到我
常坐的那个桌子底下,喝茶的人一见你,赶忙端着杯子,坐到别的位置上去,把地
方腾给我们。人们都认识你了。
初夜我梦见到了桑姆。你走在一条云遮雾绕的山间小道上,表情恬淡、安详,
走起路来从容稳健。后来你变得有些模糊,仿佛又幻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笑了,在
梦境里我露出了白白的牙齿。这种喜悦使我睡醒过来。我端坐在床上,解析这个梦。
我想你可能离开了地狱的煎熬,这从你的安详表情可以得到证明,梦境的后头你变
得模糊起来,只能说明你已经转世投胎了。这么想着我很兴奋,于是睡意全无了。
到了下半夜,我的胃部一阵疼痛,额头上沁出了颗颗汗珠。我想,这样疼得话,今
天可能转不了经。那你怎么办?又想,这胃病,顶多会疼个个把小时,之后会没有
事的。我起床吃了几粒治胃的藏药,又躺进被窝里。当你踹门时,那酸溜溜的疼痛
依然驻留在我胃上,它不会让我走动的。你踹门的力度加强了,我只能硬撑着走到
门口,把门打开,给你解了套绳。“我病了,你自己去转,转完赶紧回来。”我对
你说。你仰头凝望我,等待我一同出门。我只得牵你到大门口,尔后推你往前走。
你回头怔怔地望着我。我向你挥挥手,示意向前走。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扭头向小
巷的尽头走去,留下一阵清脆的蹄音,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我躺在被窝里等着疼痛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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