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阳光照到了窗台上,我躺在被窝里开始担心起你来。这种焦虑,让我心急如
焚,忘却疼痛。我穿上衣服,出门寻找你。这疼痛让我头上冒汗,脚挪不动,只能
坐在大门口,背靠门框上。疼痛减弱了些,我的眼光瞟向巷子尽头时,你一身的白
烙在我的眼睛里。你从巷子的尽头不急不慢地走来,偶尔驻足向四周观察一番。你
自己都能去转经了,我喜极而泣。我坚持站立起来,等待你靠近。我把你拴在窗户
下,拿些干草喂你。唉,又一阵钻心的疼痛袭上来,我只能蹲下身,用手顶住发疼
处。“年扎大爷,你怎么啦?”“到医院去看病!”“你的脸色怪吓人的,我们送
你去医院。”……邻居们围过来,坚持要送我到医院去。我拗不过他们,只能到医
院去检查。医生要我住院,说病得不轻。我却坚持不住院,说给我打个镇痛的针就
行。邻居们也坚持要我住院,说,“三顿饭,我们轮流给你送。”我很感激,但我
不能住院。医生把几个邻居叫到了外面,进来时个个脸色凝滞而呆板。我从他们的
脸上窥视到我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医生,我孤寡一人,你就把病
情告诉我吧!”我向医生央求。“您太累了,需要待在医院康复。”医生说。“您
就实话告诉我吧,我刚才从邻居们的眼神里知道我的病情很严重。”“别乱想了,
病不重,你在医院里先住上。”邻居们好言相劝。“医生,您把病情单给我看看,
即使是最坏的结果,我也能平静地接受。”医生的眼光落到了邻居们的脸上,邻居
们低下头,谁都不吭一声。“我无儿无女,只能自己拿主意,你就给我看吧。”医
生很无奈地把病情单递给了我。胃癌。这两个字跳入了我的眼睛里,心抖颤了一下。
我想到时日不多了,要是我死了,你——放生羊该怎么办?这种牵挂让我的心情变
得复杂起来,开始有些动摇了。我发现,面对死亡,我做不到无牵无挂。我盯着医
生,问,“我还能支持多久?”医生回答,“不好说。配合治疗的话,比不治疗活
得要久一些。”我不能住院,一旦住院,每天往我体内要灌输很多药水,那样我有
限的时间全部耗掉在医院里了。再不可能天天去转经,去拜佛,那样我的身体没有
垮掉之前,心灵会先枯竭死掉。“医生,今天给我打个镇痛的药。回去,我把家里
的事情处理一下,明天过来住院。”我为了逃脱,开始跟医生撒谎。医生可能看出
了我的伎俩,劝我道,“别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我说了很多保证的话,才得以
离开医院。
绵羊见邻居们扶着我回来,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向我靠过来。这不争气的眼泪,
顿时哗哗流下来,把我的老脸溅湿了。桑姆也是这样被我们从医院里抱回来的,最
后那口气是在自家的房子里断的。我这样流泪多不好,邻居们会以为我贪生怕死呢。
他们把你推在一边,将我护送到房间里。我看到了你潮湿的眼睛,低垂下去的脑袋。
邻居们围着我,劝我第二天去住院。有些还跑回家,给我送来了鸡蛋、酥油、牛肉。
他们还向我承诺,一定看好带好喂好放生羊。这句话贴我的心,使缠绕我的担心减
轻了不少。邻居们怕我累着,陆续回了各自的家。
我把窗帘拉上,打开电灯。胃还是有一点轻微的灼痛感。我把你领到屋子里,
自己坐在了木床上。你卧躺在我的脚旁,抬头凝视着。我身子前倾,给你挠痒。你
惬意地眯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死去,活着的日子里,我会带
你做很多的善事,这样你可以消除恶业,来世有个好的去处。即使我死了,你也会
被院子里的人代养,直到老死。今生,我们俩把前世的缘续了下来,来世或几世之
后还会接着续下去。”我动情地给你说。你仿佛听懂了我的话,站起来把两只前蹄
搭在我的腿上,眼眶里闪耀泪花。我抱住你的脖子,尽情地哭泣。你湿润的呼吸在
我的耳边流动,犹如桑姆的气息,它让我的情绪平稳下来。“我在祈求众生远离灾
荒、战乱,远离病痛折磨的同时,也会给你祈求来世生在富贵人家,来世遇上慈祥
父母,来世再与佛法相遇……”我跟你说了很多的话,好像自己真的明天就要死去
一样。外面传来几声狗吠,这才知道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和你该休息了。我把你牵
回到院子里,让你早点睡觉。
我没有去住院,一种紧迫感促使我从这一天开始,带你去各大寺庙拜佛,逢到
吉日到菜市场去买几十斤活鱼,由你驮着,到很远的河边去放生。那些被放生的鱼,
从塑料口袋里欢快地游出,摆动尾巴钻进河边的水草里,寻不见踪影。几百条生命
被我俩从死亡的边缘拯救,让它们摆脱了恐惧和绝望,在蓝盈盈的河水里重新开始
生活。我和你望着清澈的河水,那里有蓝天、白云的倒影。清风拂过来,水面荡起
波纹,蓝天白云开始飘摇;柳树枝舞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河堤旁绿草萋萋,
几只蝴蝶蹁跹起舞。我和你神清气爽,心里充满慈悲、爱怜。我盘腿坐在河边,打
开那桶青稞酒,慢慢地啜饮。手里的念珠飞快地转动,念珠磕碰的轻微声响,让我
的心灵宁静。你悠闲地低头啃草,偶尔竖立耳朵,警觉地注视呼啸奔驶的汽车。太
阳落山之前,我和你慢腾腾地回家去。
这年的夏末,措门林寺里活佛在讲法。我带你去听法时,寺院院子里黑压压地
坐满了人,我和你紧靠着坐在角落里。活佛讲法时,你竖着耳朵安安静静地卧躺在
地上,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法座上的活佛。待累了,你走向人群后面,转悠一圈,用
不了多长时间,又回到我的身旁。看到你的这种表现,人们除了惊讶,还对你产生
了怜惜之情。以后的每一天里,许多来听法的人会给你带些鲜草、蔬菜来,他们把
这些堆放在你的面前,抚摩着你的背,说,“跟佛有缘,一定会有善的结果。”寺
院的僧人们对你格外地开恩,允许你进入庙堂拜佛、转经,还给你赏了挂在耳朵上
的红布条。
我和你每天都忙个不停,时间转眼到了中秋。这当中,我的胃虽有疼痛,但没
有先前那般厉害了。桑姆再也没有托梦给我,但愿你已投胎成人。我对桑姆的牵挂
稍稍一松懈,发现对放生羊的牵挂与日俱增,担心自己死掉后没有人照顾你,怕你
受到虐待,怕你被人逐出院子。这种烦恼一直萦绕在我的头脑里,促使我努力多活
几年。每天我都要祈祷三宝,让我在尘世多待些时日。趁着中秋时节,我想带你去
林廓路上磕一圈长头。我跟你说这件事时,你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我给你重新缝
了个褡裢,给我做了个帆布围裙,这样我们算准备停当了。
天,还没有发亮,黑色却一点一点地褪去,渐渐变成浅灰色。我一步一磕,行
进速度非常缓慢。你慢腾腾地走在我的身边,不时用眼睛瞟我。你背上的褡裢左侧
装着一小袋糌粑和一瓶茶,右边装了一把白菜和一塑料罐水。当阳光照耀时,我和
你已经磕到了朵森格路南端。一辆辆大巴车开过来,停在路边,车上下来国内外来
的游客。他们一见到我们俩,围拢过来,照相机噼噼啪啪地照个没完。我匍匐在地
上又起来,走两步,接着跪拜在地上。你驮着东西,跟在我的身边。有些游客给我
们施舍钱币,我把钱收了,合掌说,“谢谢!”这些钱哪天我们捐给寺庙吧。我们
磕着头把他们甩在了身后。我只祈求三宝保佑我多活些时日,让我能够陪伴你久长
一些。
午饭,我们坐在马路边吃的。我盘腿坐在人行道上,从褡裢里给你拿出白菜,
掰碎了放在你的嘴下。你太饿了,几口就把它吃完了。我干脆把整坨白菜丢在你的
面前,自己开始倒茶揉糌粑。路过的行人不免回头看我们,之后匆忙离开。我再给
你喂了几坨糌粑,把水倒进塑料袋里,让你喝了个饱。我们俩在树荫底躺下休息。
马路上飞驶的汽车和流动的人群,不能让我们完完全全地放松休息,嘈杂声使人的
心悬吊。我们又开始磕起了长头,毒辣的阳光让我汗流浃背,滚烫的水泥板烫得我
胸口发热。可这一切算得了什么,我要坚持一路磕下去。
翌日,我们又从昨天停顿的地方开始磕长头。发现,身边有几十个磕长头的人,
从穿着来看,他们一定来自遥远的藏东。在嚓啦嚓啦的匍匐声中,我们一路前行,
穿越了黎明。朝阳出来,金光哗啦啦地洒落下来,前面的道路霎时一片金灿灿。你
白色的身子移动在这片金光中,显得愈加的纯净和光洁,似一朵盛开的白莲,一尘
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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