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红从沟崖下爬上来,青木说你还不如回去,你这样让人咋干活?巧红不高兴
了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青木说可你这样,我咋干活?就像犁地,一头驴站下了,
另一头驴咋走?
巧红实在撑不住了,便揭了衣襟对着糜子挤起奶来。乳汁落在糜叶上又流到地
上,乳香味儿就飘散开来。儿子过了满岁了,早就贪上了五谷,公公婆婆已不止一
次催促她断奶,让她生第二胎。政策规定只能生两个,间隔期四年,胎数管得很严,
年限却管得很松。女人只有断了奶才能再怀,她也想着断了,再生上一个,撂给公
公婆婆抓养,然后和青木进城里打工。青木说得对,这土地就是把人种进去也长不
出好日子来了。巧红这几天给谷雨喂奶就一天比一天少了。要让奶憋上去,就不能
经常挤,经常挤就和娃娃还在吃一样,是轻易回不去的。可她实在没办法,那哭声
就像谷雨厚墩墩的小手抓捏她的奶头。
几次跳沟崖跳出了几身汗水,浑身就乏困酸软,巧红躺在蛇皮袋子上歇缓下来。
青木也躺下了。巧红薄薄的水红衣衫被搓上去了一些,露出一圈白皙的腰身来。青
木拔了一根毛谷子去触摸那腰身,巧红给了他一巴掌,把衣服拉下来裹严实了自己。
有两只麻雀在草地上刨食,它们刨开地皮,啄食鲜嫩的草茎。一场透雨让地皮
酥软了,麻雀的爪爪一刨,嫩黄的、粉红的、淡青的草根就露了出来。它们边啄边
叫,蹦蹦跳跳地互相追逐。山风刮过坡地,一点都不野。青木偷眼去看巧红,巧红
不知在想啥。忽然一只麻雀就跳到另一只麻雀身上去了,青木看得皮紧骨壮的,他
伸长脖子窥了巧红一眼,发现巧红并没看那对麻雀,目光痴痴的,就有些失望。巧
红要是看见了,他就能在这野地里把事做了。青木把手伸过去,抚摸巧红的腰身,
又挨了一巴掌。青木扑过去将巧红压在身下,巧红恼怒了,连掐带咬。青木嗷嗷大
叫着撒手滚开,胳膊上已给巧红掐拧出几个青印,肩膀也被抠了两道血痕,火辣辣
地疼。青木没想到巧红这么对他,蹬了巧红一脚,到阴凉地方躺着去了。平时巧红
会像做错了事的娃娃到他身边来,可今天他躺了好一会儿,巧红都没来。偷眼去看
时,巧红已锄到远处了。
一群鸟飞过了头顶,又一群鸟飞过了头顶,太阳就坐在山头上了。巧红扛着锄
一阵风似的回家了。青木悠悠浪浪晃到家,巧红已做好了饭。吃饭时青木不说话,
脸子拉得老长。巧红说我看看,还越来越娇嫩了,苍蝇爪爪蹬了一下都当大病害哩。
说着拧了青木的脸蛋一下,又捅了青木的胳肢窝一下。青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
女人脸皮薄,先说了话,就算道歉了。青木再板起脸孔来,也就没意思了。
谷雨跟奶奶睡,巧红逗了一阵谷雨。谷雨掀了几次衫子,巧红没给喂奶,她给
婆婆说从今个儿起断了奶去。婆婆说就是,断了去。巧红亲了谷雨几口,回到自己
的窑里。见青木还坐在那里,巧红说还不睡?青木虽不生气了,却硬撑着说你这人
咋了?城里人吃过饭还散步消化消化呢。巧红说那你就学城里人出去散步吧。
巧红一边打开包袱,一边说这谷雨个儿长得太快了,三天两头就得誊鞋样子。
巧红这么说着,看了青木一眼。谷雨的鞋样从前洼水灵儿家誊来还没一个月,就是
小了往大放一圈儿是个啥难事?青木知道巧红在找借口,心里笑着,嘴上却说不用
去誊样子了,下回咱去赶个集,儿子能穿买的鞋了。巧红停顿了一下,说娃娃是笼
里的馍馍,一蒸一个样子,买一双鞋花十几块,穿不烂就穿不成了,白糟蹋钱。青
木说我就喜欢糟蹋这个钱。
青木本来还想憋一阵,可他实在管不住自己了,就抱住了巧红。巧红没反抗,
青木就举起巧红来,巧红却一缩身子逃开了,说看把你精神大的,我去洗脸了。青
木两把就扒了个精光,巧红一上炕,他就将巧红箍进了怀里。青木做那事的时候巧
红一点也不主动,连个声气都没。青木觉得没意思,草草地完事。巧红钻出被窝,
青木打了两个哈欠,说睡吧。
青木的呼噜声响起来了,巧红摸索着穿好了衣服,轻轻出了门。出了大门那哭
声就响亮起来,一浪一浪地扑过来,哭声就像找不到奶头的小嘴乱咂乱吮,这让她
的两个奶头格外地憋胀生疼。村子一片漆黑,像堆满了高高低低的铁疙瘩。多熟的
路到了晚上都是陌生的,巧红走得磕磕绊绊、跟头流星的。
一道深沟像大刀砍下的,将村子劈成两半,这厢住着朱家,那厢住着牛家。门
对着门都能看得见窑洞里的灯光和人影,可要走到一起,一上一下有六七里。夜里,
很少有人翻这沟,累人不说,这沟还邪气。谁也记不得这沟里死过多少人,有失脚
滚落摔死的,有被日子逼得没办法跳崖的,有在沟坡里放牲口割草被上面扑下来的
山洪卷走的,也有莫名其妙地死在沟里的,都是冤死鬼。最多的一次死过九个人,
是朱牛两姓为了争地盘,打了族架。沟两边的人都想将对方箍在沟底,结果两姓人
就在沟底相遇了,一天结束,共死了九人,伤者无数。据说冤死鬼只有拉到了替死
鬼才能投胎转世,鬼怕白日不敢出来,夜里沟里就到处是冤死鬼,等着拉替死鬼。
春生有个晚上找赤脚医生给奶奶看病,到了沟里被三个鬼摁住了,都要拉他去,结
果三个鬼打起来了,他才捡了条命。说得活灵活现,吓得有人尿过裤子。只要夜晚
有人吼曲儿,必是有人要过沟,村里人叫吼夜!
巧红到了沟沿边心里发憷,是月头还是月尾记不清了,一点亮气都没有,沟墨
黑得像吃人的大嘴。巧红硬着头皮往下走,刚下到半坡就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听到
一种像鸟又不像鸟的叫声。又想到种糜子的时候,老聋子从沟坡滚下去死了还没过
五期,心里直打寒战。巧红对着摔倒的地方啐了几口唾沫继续往下走,快到沟底了,
又跌了一跤,耳边是杂七杂八的声音,就是没了那尖细的哭声。巧红心里说这个小
坏种,你哭出个声儿来也顶个事呢,偏偏这时没了哭声儿。越走越害怕,越害怕手
脚越不利落了。忽然,沟沿上有了吼声,粗壮高亢的吼声: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说走咱就走哇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
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风风火火闫九州哇
巧红心里一下就踏实了。这歌声就像灯光,有这歌声壮胆,巧红脚下也平稳了
许多。巧红屏息听听,想听出是谁,可男人吼起这歌来都一个声儿。那个“哇”字
就像大戏里的黑头吼出来的,带着雄浑的尾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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