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途客车只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夜幕就降下来了。这会儿我们还在广东境内,
车外不时地有灯火闪烁。车内的灯早关了,我和麦穗相互偎依着,手握着手,头挨
着头,偶尔说几句只有我俩才听得清楚的话。坐在后面的一对男女说,看看,前面
这对夫妻多恩爱啊!听到这话,麦穗把我的手拉得更紧了,嘴也伸到了我的脖子下
面,一股温热的气流让我浑身麻酥酥的。我也把麦穗的腰搂得更紧,还像母亲哄孩
子一样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我和麦穗虽然去年春天就认识了,但直到今年春天才和她有那种事。其实机会
早就有了,而且麦穗也想。去年国庆节,玩具厂和服装厂都放了一天假。那天晚上,
我们跑到南岗镇东边的桥头小吃店去喝啤酒,麦穗那天兴致很高,一连喝了好几瓶。
她的酒量不大,一会儿就晕了。我劝她别喝了,她却说不,说着还要抓起瓶子往嘴
里倒。我说,你喝醉了怎么回去?麦穗将头朝我怀里一倒说,你背我回去!后来真
的是我背她回去的,那晚月亮很好,星星眨着眼睛,麦穗伏在我背上,两手抓着我
的肩,两腿把我的腰夹住,让我想到一只收拢翅膀的斑鸠。她咬着我耳朵说,让你
背着真好!我说,那我以后常背你!她又梦呓般地说,今晚我一个人住,同房回老
家了!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那我留下来陪你吧?她没再做声,身体与我贴得更
紧了。进了她与人合租的房子,果然没有人。麦穗醉得有点儿厉害,浑身软软的。
我把她平放在床上,然后给她脱鞋子。脱完鞋子,麦穗嘟哝着说,帮忙帮到底,你
把衣服也帮我脱了吧!我就开始给她脱衣服,心里怦怦乱跳。脱完外套和长裤,我
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感到浑身发冷,额头上都冒虚汗了。我对麦穗说,对不起,我
还得赶回厂里去!说完,我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我不是一个品质多么高尚的人,也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一个人离开老婆长时
间在外,心里也想那事,有时候还想得一夜睡不安神。但我是一个很有理智的人,
做什么事情都爱瞻前顾后,不像其他那些出门打工的男人,什么时候都放得开,想
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那次临阵逃跑,主要考虑到麦穗还是个黄花姑娘,而我已经是
有老婆的人了,麦穗万一看上我要嫁给我,那我真是不好办了!说实话,我还从来
没想过抛弃我老婆呢。我这人良心不坏,老婆在家给我种田,还给我喂猪,养孩子,
苦劳和功劳都有,我是不可能抛弃她的。一想到这些,我就身上发虚,冷汗直滚,
赶紧逃之夭夭了。
今年春天,我的心情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简直是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
弯。这种变化与我去年回家过年有关。
去年冬天回老家,老家正在下雪,天气特别冷。我那天回到家时,老婆出门了,
家里只剩下儿子。儿子说,他妈知道我要回家,特地去找打猎的人买我最爱吃的野
猪肉了。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老婆真好!儿子见到我高兴坏了,我马上拿出
点心给他吃。吃了一会儿,儿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睛认真地问我,爸爸,
你中间是不是回来过?我说,没有啊,我春节后出去了就没回来过。儿子转了一下
眼珠说,那就怪了!我问,怎么啦?儿子愣愣地说,有天晚上,我看见妈的床前有
一双男人的鞋子。第二天,我问妈那鞋子是谁的,她说是你回来了。我当时就有点
儿不相信,心想你回来了怎么会不抱抱我呢?
我一听就傻掉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手脚冰凉,像死了一样。许久之后,我才
慢慢地活了过来。我强打起精神对儿子说,哦,想起来了,我中间是回来过一次的。
儿子说,我说嘛!要不妈的床前怎么会有男人的鞋子?当时,我感到我的脸烧得厉
害,像点了火似的。我想我的脸那会儿肯定非常可怕。为了不让儿子从我脸上看出
什么,我赶紧将头低了下去。儿子这时又生气地说,爸爸讨厌,回来也不抱我一下
就走了!他边说边在我的额头上戳了一指头。
老婆那天拎着一只野猪腿回家时,天已快黑了。她是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
来的,头上和肩上都落满了寸把厚的雪。老婆进门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我不知
道她是激动还是心虚。老婆抖了抖手上的野猪腿对我说,我给你煮野猪肉吃!她说
完还对我笑了一下。将近一年没见到老婆,突然看到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欣喜。
但一想到儿子说的那双鞋子,我马上就气不打一处来,心头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
就冲上去把老婆揍个半死。可是,看到老婆那么深情地望着我笑,看着她冒雪为我
买回来的野猪腿,我的心就忽然间变得柔软了,心头的火也像是猛地被水浇熄了。
我久久地看着老婆,脸上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到了后来,我还是努力地给她挤出
了半脸笑容。
我这个人从小就少年老成,承受能力强,心里能装得往事。那天晚饭前后,我
一直跟儿子玩儿,父子俩有说有笑,显得跟没事一样。其实我心里并不轻松,总感
到有一双鞋子悬在我心头,我的心就像一个屋檐,那一双鞋子就像两只黑麻雀吊在
屋檐下。
我打算等夜深人静了跟老婆谈谈那双鞋子,到那时候儿子也睡熟了。这是一件
大事,我想任何人碰到了都不会轻易放过。但是,到了床上,当老婆脱了衣服一头
扑进我的怀里时,我的嘴却一下子张不开了。老婆把脸贴在我的肚子上说,你好狠
心啊,一年才回来一次!说着就哭了起来,热泪很快打湿了我的胸膛。到了这个时
候,我真是难以启齿说那双鞋子了。人的心啊,真是个怪东西。不知为什么,我那
时居然同情起我老婆来了,觉得她一个人在家里好可怜,觉得我有点儿对不住她,
觉得她做什么事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这么一想,我就双臂一张把老婆搂住了。
夫妻俩一年不见,少不了亲热一番。忙乱一阵躺下来,我陡然又想起了那双鞋
子,感到它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就决定还是要跟老婆谈一谈。可是,这时我又看
了老婆一眼,她安静地躺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看
上去就像一株久旱的麦苗刚刚淋了一场及时雨,她的脸颊红红的,显出一种满足与
感激。老婆这个样子太好看了,我看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欣慰。我真希望老婆
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就不想说那双鞋子了。我想,要是我一说出那双鞋子来,
老婆肯定会感到难堪,老婆一难堪,这个好看的样子就没有了。我还想,要是老婆
接下来承认了,交代了,那就该轮到我难堪了,因为我头上有了一顶绿帽子。我又
是一个特别爱面子的人,为了给老婆留一点儿面子,更为了给自己把面子留下来,
我便决定忍气吞声不提那双鞋子了。
后来我一直都没对老婆提到她床前的那一双鞋子,她始终还以为我蒙在鼓里。
我这个人很多地方都与众不同,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弄清那双
鞋子是谁的,而我却压根儿都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日子总得往下过啊!
说起来也怪,以前离家外出时,我心里总有点儿丢不下老婆,人虽然走了,但
心却还留在老婆那里,犹如一只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有根线始终拽在老婆手
里。然而,今年过完春节离家时,我的心却突然放松了。老婆仍然和以前一样,依
依不舍地把我送到村口,一边挥手一边看着我渐行渐远,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当时,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尽管我感到老婆已经不是过去的老婆,但我觉得她眼里的泪花
还是依然在为我闪烁。就在那一刻,我似乎真正有点儿原谅她了。
南方的春天要比家乡的春天来得早,返回南岗镇时,南方早已是莺飞草长,春
意盎然。麦穗一过完年就离开老家去了南方,比我早到一个星期。我一到南岗镇就
去找麦穗,这时的我已不是过去的我,我迫切想和麦穗见面,并且很想很想和她做
那种事。虽说我一直没和老婆提到那双鞋子,但那双鞋子我一刻也没忘记,它们始
终像两只黑麻雀悬在我的心头。我想,如果我和麦穗做一次那种事,说不定悬在我
心头的那双鞋子就会落下来。
我找到麦穗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春风轻吹的夜晚。那晚麦穗又喝醉了。这一回我
没有把她背回她与人合租的房子,直接把她背进了一个小旅店。进房后,我连她的
鞋子都来不及脱,一伸手就扯掉了她的裤子。第一次和麦穗做那种事,我简直像一
条发疯的公狗。在整个过程中,我心里一直想着我老婆,还有老婆床前的那双鞋子。
一想到老婆和那双鞋子,我就激情万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进入高潮时,我
忍不住喊起了我老婆的名字,喊得咬牙切齿,像和谁拼命似的,真是痛快极了。
麦穗感到不可思议,疑惑地问我,你喊她做什么?我想了一下说,对不起,我
习惯了!我之所以编一个理由搪塞麦穗,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老婆的事情。每个人
都有自己的隐私,既然是隐私,就应该让它在私底下隐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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