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夜一点钟的样子,我们坐的客车进人了湖南境内。在车前灯的照耀下,我看
见公路两边都是此起彼伏的小山包。这里属于丘陵地带。司机这时停了车,让大家
下车方便方便。麦穗早已靠在我右边的膀子上睡了一觉,这会儿还没完全醒来。我
小声问她,要不要解溲?她迷迷糊糊地说,你抱我去!看来麦穗以为我们还住在那
个南岗镇。反正车上没人认识我们,我就真的把她抱下了车。解溲后,我又抱麦穗
上车。不过,抱到车门那里我换了一个姿势,我像在南方扛服装包那样把麦穗扛到
了车上。
和麦穗做了那事之后,我心里有过一阵短暂的不安。在那以前,我还从来没和
老婆以外的女人做过那事,觉得自己不道德,对不起老婆。但是,我的这种不安很
快就没有了,因为我很容易就想到了老婆床前的那双鞋子,一想到那双鞋子,我就
心安理得了。
麦穗事后也感到有些不安。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她,她的声音非常低沉。我问,
你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我说,没病怎么说话有气无力?麦穗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好像有一种犯罪感。我开导她说,想开点儿,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她说,我也想
想开点儿,可一时想不开啊!
我们一连有好几天没见面。其实我每天下班后都给麦穗打了电话,希望和她再
去小旅店,但麦穗都没答应。她说,等我想开点儿了再说吧。大约到了第五天,麦
穗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约我去小旅店见面。我高兴地问,你想开了?麦穗说,讨
厌!
打那以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了。开始一段时间,都是我去那家小旅店开房,虽
然每一次的房费说不上多,但次数多了开支也不小。麦穗不是一个大手大脚的人,
心肠也好,虽说是我掏钱,但她也心疼。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们跑这么远来打工,
挣两个钱不容易,今后再不能往这小旅店扔了!我说,那我们去哪里见面?她说,
瞅机会吧。
麦穗说的机会指的是她的那个同房者外出不归。与麦穗合租房子的那个女子来
自贵州,她隔三差五就去深圳会朋友,一般都会在深圳过夜。每次贵州女子一出门,
麦穗就给我发短信。可是,有一天夜里,我和麦穗正在兴头上,那个女子突然开门
进来了,把我和麦穗都快吓死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不敢在那里幽会了。
接下来,我和麦穗一连十天没有做那事,心里都想得不行。那事怪得很,长期
不做,也不是很想;经常做的,隔几天不做竟然受不了。有个晚上,我们实在熬不
住了,就去了麦穗打工的那家玩具厂后面,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货棚,我们打算在那
个货棚里亲热一回。开始之前我们还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黑黢黢的,一点儿动静
也没有。可是,我们的身体刚刚连到一起,两个保安就用刺目的电筒照住了我们,
后来还把我们带到了保卫科,一人罚了一百块钱才放了我们。
在玩具厂后面被捉住的第三天,快下班的时候,麦穗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在
南岗镇的南郊租了一间很便宜的房子,问我愿不愿意搬过去与她同住。我一听就喜
出望外,连忙说愿意!当天一下班,我就拎着行李去了南郊。
麦穗租的房子在一个农家小院里,院子里还有一棵高大的木棉树,树上正开着
花,花朵很妖艳,有点儿像南方歌舞厅里那些女人笑翻的嘴唇。我们老家没有这种
树,所以我看到它感到特别新奇。我到那里时,麦穗不在。房东大娘一见我手里拎
着行李包,就迎过来笑眯眯地问,喂,你是麦穗的老公吧?我先是一愣,但马上就
反应过来了,连忙点头说,是的,我是麦穗的老公。房东大娘说,你老婆要我告诉
你,来了在门口稍等一会儿,她买菜去了,马上就回来!房东大娘话音没落,麦穗
提着一袋子菜进了院子门,她老远就给我递了一个眼色,然后有点儿夸张地对我说,
老公,你总算来了!一听麦穗喊我老公,我真是幸福死了,心里热乎乎的,身上的
每一块肉都打颤。我也当着房东大娘的面喊了麦穗一声老婆。这是麦穗事先没料到
的。我发现她听了非常惊喜,目光突然变得潮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和麦穗在房东大娘的热情注视下一道进了房。进门的那一刹那,我真的产生
了一种新婚的感觉。进门后,我扔下行李包,迫不及待地抱住麦穗说,啊,我在南
方也有老婆了!麦穗也显得很激动,我一抱住她,她手里的菜就啪的一声落在了地
上。麦穗早把房间布置好了,还支了一张双人床呢。一见到床,我就浑身发热,马
上把麦穗抱了起来,一使劲将她扔在床上。接着,我就像饿狗扑食一样扑了过去。
那一次,我们俩都空前亢奋,一个像干柴,一个像烈火。在整个过程中,我们都以
老公和老婆相称,真像一对新婚夫妻。
麦穗租的那间房正好在那棵木棉树后面,我们在房里可以透过窗户看见枝头的
木棉花。和麦穗以夫妻身份住到一起后,我感觉到我的打工生活发生了天大的变化,
换一句话说,我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找到了家的感觉。我和麦穗每天同出同进,手挽
手,肩并肩,有说有笑。下班后,她做饭,我洗衣服,或者她洗衣服,我做饭。吃
完饭之后,一般都是她洗碗,我拖地。麦穗偶尔还会低声地唱唱歌,她最喜欢唱那
首《天仙配》,歌词记不全就反复唱那句夫妻双双把家还。我们看上去真像一对夫
妻。夜晚到了床上,我们就更像夫妻了。我们再不必像以前在其他地方那样,慌慌
张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看就是两只偷鸡摸狗的野鸳鸯。我们可以慢慢地脱
衣服,慢慢地揭开被子,慢慢地躺下去,然后再慢慢地融为一体。
但是,我和麦穗心里都明白,我俩并不是真正的夫妻,说穿了也就是两个远离
家乡的人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我们在经济上是独立的,除了房租和生活费平摊外,
其他都互不过问,每月多少工资?奖金多少?寄多少钱回家?存折上存了多少?这
些问题我们提都不提。当然,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也会互相赠送一点儿礼物,比如我
送她一条围巾,她送我一条皮带,但这些东西都不贵,看上去全是世界名牌,其实
都是假货,花五十块钱就能买到。不过,我们不在乎钱多钱少,也不在乎是真是假,
只要心情好就行。
麦穗非常聪明。打从我们住到一起后,她就再也不提我的老婆。凡是碰上与我
老婆有关的事情,她都会及时回避。我去邮政所给老婆寄钱,她会站在邮政所门口
静静地等我;我给老婆打电话,她会马上去厨房或卫生间,一直等到打完才出来;
我在服装店为老婆挑衣服,她就走到另一个柜台上去看看。
麦穗好像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似乎把我看成了一个没有历史的人。她也不问
我将来想怎么样。我感到她只是对我现在感兴趣。
麦穗也不喜欢我关心她的过去和未来。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对她的一切都充满
好奇心,一有机会就问这问那。而麦穗从不正面回答我,总是支支吾吾。我问,你
从前谈过对象吗?麦穗冷冷地一笑说,你说呢?其实我这是明知故问,凭我的感觉,
麦穗肯定是谈过对象的人。我又问,你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像我这样的行吗?
麦穗又冷笑一声说,你说呢?据我观察,麦穗好像并不急着找人,即使找人也不会
找我这种结过婚的。
开始我还觉得麦穗的性格有点儿古怪,时间长了,我才逐渐感觉到她的这种生
活态度其实挺好的。后来,我在麦穗面前也尽量不说到我的老婆和孩子。有时和麦
穗做那事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老婆,心想,曾经把鞋子脱在老婆床前的那个人
会不会抽空儿再去陪陪她呢?还想,要是那个人不去的话老婆该有多苦啊!但我只
是把老婆放在心里默默地想,从不让麦穗发觉。偶尔,在想儿子想得特别厉害的时
候,我也会拿出儿子的照片看上几眼,但我从不当着麦穗的面看,如果麦穗突然走
过来,我会不露声色地把照片收起来。
麦穗身上也带着一张她哥哥的照片,她放在她的钱包里。有一次我们去买水果,
在水果摊上掏钱时,她不小心将她哥哥的照片掉在了地上。开始我不知道是照片,
还以为是什么卡呢,就赶快弯腰去捡,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是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
十多岁,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上去比我还英俊一些。只是右边的那条衣袖是空
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没有膀子。我看了一眼就递给了麦穗,麦穗接过照片对我说,
他就是我哥哥,有一条膀子在车祸中摔掉了,连找都没找到麦穗说完,索性把照片
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好半天。
房东大娘六十多岁,白白胖胖的,对我们十分热情,有时她会走到我和麦穗的
门口来,背靠着那棵木棉树和我们说话。有一天傍晚,我和麦穗正坐在门口乘凉,
她突然走过来问我,你们有孩子吗?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麦穗说,有呢,放在老
家让爷爷奶奶带着。房东大娘又问,是儿子还是女儿?麦穗说,一儿一女。房东大
娘感叹说,哎呀,还两个呢,你们夫妻俩的命真好!麦穗说,好什么呀?孩子多了
花钱多,不然我们也不会跑到这么远来打工!麦穗回答时显得一本正经,她说的比
真的还像。我当时想,麦穗可以去当演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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