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客车终于进入了湖北境内,我们离家越来越近了。穿过一片平原后,车子开始
在山路上盘旋。司机说,再过两个钟头就到老垭镇了。车上的客人们听了都有点儿
激动,有人还用抒情的口吻说,啊,要到家了!可是,我和麦穗却一点儿兴奋也没
有,相反还感到有些难受。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朝夕相处将近一年了,
虽然是搭伙过日子,但日久生情。马上就要分开了,心里多少有点儿难舍难分。在
车上,麦穗大部分时间都把头靠在我的膀子上睡觉,简直把我的膀子当成了她的枕
头。客车快到老垭镇时,车上的人都兴奋得有点儿坐不住了,而麦穗却沉得住气,
仍然靠在我的膀子上睡觉,眼睛闭得严严的,还用手紧紧地将我的膀子抓着,像是
生怕我跑了似的。我推推麦穗说,别睡了,快到站了呢。麦穗却说,让我多睡一会
儿吧,一分手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膀子靠着睡觉了!她的声音很低沉,显得有点儿伤
感。
下午三点一刻,我们坐了两天两夜的这辆长途客车终于到了终点站。下车时,
我和麦穗每人身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要回家过年了,除了带上一年挣的
钱,我们还为家里的人买了一些吃的和穿的。从下车的地方到车站的出口处,我们
走了足足十分钟时间,这十分钟内,我和麦穗一句话也没说。从车站出来后,我们
同时停了下来,又同时抬起头,她看我的脸,我看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
开始哭的,只见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去,打算给她擦擦
泪,但我的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了。我猛地意识到我们已经回到老家了,周围说不
定就站着认识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像在南方那样了。我轻轻地对麦穗说,别哭了,
快把泪擦擦!麦穗说,你也擦擦!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也流泪了。
车站门口停着许多三轮车,车主见到背包的人就招手,问到哪里去。我走近一
辆问,去羊村吗?车主说,去。我问,多少钱?车主说,十块。我马上掏出十块钱
递给他,然后回头对麦穗说,快上车吧!麦穗就背着包匆匆去上车,从我身边走过
时,她稍微停了一会儿,小声对我说,忘了我吧,回去对老婆好一点儿!我说,代
我问你哥哥好!
我看着麦穗上了那辆三轮车,又看着那辆三轮车轰隆一声朝羊村方向开跑了。
它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我心里一下子感到好空虚,好像是心被人掏走了。
那天回油菜坡,我的心情很不好,进村时,天已经昏暗下来。好在一进家门老
婆就把灯打开了,这让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儿。又是一年没见到老婆和儿子,我
看到他们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老婆看上去又老了一些,耳朵后面还出现了
几根白头发。儿子明显长高了,眼睛又大又亮,显得越发机灵。
晚饭后,我把包打开,将买给老婆和儿子的衣服全拿了出来。买给儿子的棉袄
略微有点儿小,但穿一个冬天是不成问题的。给老婆买的是一件毛衣,是全毛的。
以前我也给她买过几件毛衣,但都是混纺的,穿在身上起疙瘩。这次去买衣服时,
麦穗也去了,她去为她哥哥买衣服。我事先还是打算给老婆买一件混纺毛衣的,但
我在商店选衣服时,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麦穗,心里陡然就颤了一下,突然觉得
买混纺的对不住老婆。我马上改变了主意,毫不犹豫地给老婆买了一件全羊毛的。
我把毛衣拿给老婆试,她接过去先放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用责怪的口气说,像我这
样的女人,穿混纺的就行了,何必买这么贵的?听她这样说,我的心一疼,像被什
么戳了一下。
过年真快,一晃就到了正月初八,扳着指头一算,我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麦穗
了。我突然想去一趟羊村,去看看麦穗,顺便问一下她还去不去南方打工。
羊村看上去离油菜坡不远,但走起来却要几个小时。我那天越过千难沟到达羊
村时,差不多已是上午十点了。羊村这地方我不熟,从前也没去过,打听了好几个
人,才好不容易找到了麦穗的家。令人遗憾的是,麦穗的家虽然找到了,却没见到
麦穗的人。
麦穗的哥哥在家里,因为看过他的照片,所以我很快就认出他来了。他当时正
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我一眼就看出他右边没有膀子,棉袄右边的那条袖子空荡荡的,
软软地往下垂着。可能是我和麦穗之间有一种特殊关系的缘故吧,我看到她哥哥感
到很亲切,好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有点儿特殊。
我走上去说,你好,请问麦穗在家吗?麦穗的哥哥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说,不在,
走亲戚去了!他对我显得很冷淡,也不请我坐。我想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让他了
解我的情况后也许会对我热情一点儿。我说,我也是从南方打工回来的,家住油菜
坡。我这么一说,麦穗的哥哥果然对我好了些,他说,哦,油菜坡我去过,我去那
里给人算过命!
麦穗的哥哥说着就站起身来,要请我进屋里去喝茶。我跟他进去了,穿过堂屋
进了里面的烤火房。火坑里烧着木疙瘩,朦朦胧胧的烟雾在房里盘绕着。麦穗的哥
哥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刚喝了一口,放在对面窗台上的一个镜框突然吸引了我。镜
框里是一张结婚照,新郎是麦穗的哥哥,新娘竟是麦穗。我一下子就晕了,觉得整
个烤火房都在旋转。过了许久,我问麦穗的哥哥,麦穗不是你的妹妹吗?麦穗的哥
哥说,她怎么会是我的妹妹呢?她是我的老婆!他这么一说,我晕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从羊村回到油菜坡的。回家时,老婆出门打猪草去了,
只有儿子一个人在家玩儿陀螺。我一进门,儿子就把陀螺扔了。他跑到我跟前,红
着脸对我说,爸爸,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认真地看了儿子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点
儿古怪,立刻就猜到他要问我什么了。但我没让他问,我抢先对他说,对不起儿子,
我中间又回来过!儿子说,难怪呢!
我们父子俩话音刚落,我看见老婆扛着满满的一筐猪草回来了。虽然刚过完年,
但天气已暖和起来,老婆打回来的猪草绿油油的,里面还夹着几朵黄灿灿的野菜花。
我赶紧上前去接老婆肩上的猪草筐,接到手里时我想,又一个春天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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