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撒苏搬来柳荫街那天正下雨,4 号院门前的丁香怒放出袭人的香气。
撒苏走到院门口忽然站住了,冲着雨中那簇幽嫩的丁香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又
笑了一下。撒苏这个奇怪的举动立刻引起西屋冯老六的注意。冯老六推测,这个身
材细瘦的年轻人很可能脑筋有问题,否则不会对着那样一蓬乱糟糟的花草傻笑。西
屋冯老六一家恨这簇丁香花早已达到深恶痛绝的程度。尤其到夜晚,它不仅总是释
放出扰民的香气,还会招来各种穷凶极恶的蚊虫。尽管冯老六想尽一切办法,却仍
然对这些蚊虫防不胜防。
在撒苏搬来的同一天上午,兰天也带着女儿兰雪回到柳荫街的4 号院。关于回
来的原因,兰天没向父亲兰爷作任何解释。兰天手里拖的那只很大的拉杆箱和身后
跟的兰雪已经说明了一切。兰爷也没向女儿问任何话,只是淡淡地拿过一条毛巾,
让她们母女擦一擦脸上和身上的雨水。兰天接过毛巾只让女儿擦,自己不擦。兰天
的身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有的地方已经泛黑。兰天不想让父亲看到这些伤
痕。
兰爷看一眼女儿,问手续是否都办妥了。
兰天说办妥了。兰天一边说,就打开那只拉杆箱开始收拾东西。兰爷叹一口气
说,办妥了就好,早应该回来了,树挪死人挪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就从头开
始吧。兰爷接着又说,你和兰雪就还住那间大房吧。兰雪立刻不同意,说要自己住
一间。兰爷说没有了,旁边的那间小南屋刚刚收拾出来,已经租给一个从外地来的
年轻人了,人家说好今天就搬过来。兰天说刚才进院子时已看到了,那个年轻人正
在雨里擦玻璃。兰雪哧地一下笑了,是那种尖酸刻薄的笑。兰雪认为,那个傻乎乎
的年轻人在雨中擦玻璃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兰雪说,那个人的样子怪怪的,看上去呆头呆脑,大概是个弱智。
兰天看一眼女儿兰雪就合上走轮箱。她站起身时突然皱了一下眉,一只手按在
腰上。兰雪一边嗑着葵花子,一边对母亲说,你年纪轻轻就总腰疼,以后性生活要
注意卫生了。兰天连忙朝窗外看一眼,幸好父亲兰爷这时正一心一意地摆弄他种在
门口的那簇丁香花。
兰天从和祁生开始男女关系就一直伴随着疼痛。第一次是下面痛,流出很多血,
但这疼痛很快就被一种巨大而陌生的快感淹没了。也正是因了那一次疼痛与快意掺
杂的感觉,兰天十九岁便嫁给祁生。当然,是到法定年龄才补办的结婚手续。那时
的兰天已有了兰雪。她开始惧怕夜里的祁生。兰天觉得那醉人的快意已经因麻木而
消失,但疼痛却还一直在持续着而且不断加剧。
祁生做爱的方式很古怪,他无论用什么样的体位,两只手的十根手指总要狠狠
掐住兰天身体上所能够到的部位。祁生对体位的要求很挑剔,几乎每次都要变换一
下,天长日久兰天的身上就体无完肤了。前些年兰天总在咬牙坚持,每夜都顺从丈
夫祁生的一切非分要求和他那双肆意暴虐的手。兰天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已被祁生
蹂躏成一个变态放荡的女人。
但兰天再想一想就又能继续忍耐下去了。兰天知道,祁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心
里积压了太沉重的情绪。祁生在大学里教书并不开心,和他同届毕业的同学都已评
上教授副教授,有的还经常出国去参加各种学术会议,而祁生却仍还是讲师,而且
每个学期都要像头牲口似的不停地去教课,几乎从不轮空。所以兰天每次回家,父
亲问起时,她就总说过得挺好。
兰爷当初并不同意女儿兰天的这桩婚事。
兰爷曾苦口婆心地告诫女儿,那些在大学里教书的小白脸儿心性都太古怪,柳
荫街上长大的闺女,就应该在柳荫街上找一个踏踏实实心灵手巧的工人过日子。兰
爷对女儿兰天说,她母亲死得早,他不想眼看着自己辛苦带大的唯一一个女儿离开
柳荫街去受罪。但就在兰爷说了这番话的第二天,兰天就搬去祁生的宿舍住了。这
件事让兰爷很伤心,也使兰天总感到对父亲歉疚。
后来祁生从大学里出来开了一家电脑公司,曾使兰天的心里燃起一线希望。兰
天想,如果祁生的生意做得顺利了,心情就会好起来,心情好了,或许到夜里他那
双手也就会温柔一些。所以祁生开始启动公司的业务时,兰天曾想让父亲兰爷帮他
一下。
当时祁生搞到一笔注册资金。但注册资金只是镜中花,拿给审核部门看还可以,
用是用不得的,于是公司的启动资金一时就成了大问题。祁生想到兰天的父亲兰爷。
当初刚结婚时,一天夜里兰天被祁生掐得快意销魂,一高兴曾吐露出,父亲大半辈
子存了一些辛苦钱,准备将来养老用的。这时祁生就把主意打到兰爷的这笔辛苦钱
上。不料兰天回来对父亲说了,父亲兰爷只是笑一笑就把话题转到别的事上去了。
兰天只好厚着脸皮再将话题拉回来。
兰爷心平气和地对兰天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兰爷说,不要说那笔钱是自己养老送终用的,就是一笔闲钱,他宁愿捐给国家
也不会借给祁生那种人,更不会白白送给他。兰爷说,他当初眼看着女儿去跟了祁
生而没有阻止住已经是这一生犯的最大一次错误,他不想再犯第二次。
祁生知道了兰爷的态度后只是付之一笑。
祁生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他最后还是从一个在歌舞厅当领班的女人那里搞到
了一笔钱。这是兰天后来才知道的。不过那个女人也忍受不了祁生那双凶狠的手,
半年以后便丢下那笔投资逃之夭夭了。祁生自从做起生意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心境
好了,说话办事也随和了,只是到夜里更加精力充沛,那两只手也更加变本加厉。
这时兰天才终于明白过来,丈夫祁生过去心情压抑,夜里这样疯狂地糟蹋自己是一
种发泄,现在心情好了,但做生意精神总是高度紧张,夜里仍然这样疯狂又是一种
放松。兰天想通这一切就彻底绝望了。
于是,她不再犹豫,终于彻底挣开祁生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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