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以后,撒苏在院子里见到兰雪就总是笑一笑。
这笑里明显含有感激,却又似乎透出一些羞涩。
兰雪渐渐发现,撒苏平时很少出来,每天躲在小南屋里,不知在干些什么。兰
雪就很好奇。她想知道这个细瘦的年轻人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又是靠什么生活。
兰雪想,他总要挣钱,有了钱才能吃饭,比如说自己,自己现在的生活是绝不依靠
家里的,尽管自己的生活方式永远不会让家里知道,但现在所拥有的生活毕竟是凭
借自己挣来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兰雪才从兰爷的嘴里知道了一些有关撒苏的事情。
撒苏也喜欢花草,偶尔从小南屋里出来见兰爷在侍弄丁香花,就过来看一看。
这样就使兰爷有了跟撒苏闲聊的机会。据兰爷说,撒苏的家是在附近一座城市。撒
苏的母亲当年是一个大学教师,父亲是他母亲的学生,两人的年龄相差约七八岁。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他们没结婚就去了国外,好像是一起偷渡出去的。当时已经
生下撒苏,于是就将撒苏撇给了他的爷爷和奶奶。
撒苏告诉兰爷,他父母后来在国外也终于没有结婚,这是他爷爷和奶奶说话时,
他在一旁偷偷听到的,好像他母亲又嫁了一个比自己小的外国学生,而他父亲则又
娶了一个比自己大的外国教师,而且又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撒苏的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撒苏便将房子连同一切都卖掉,然后把一个家装
进一只皮箱就拎着来到这个城市。撒苏对兰爷说,他在这里住两年也许再换一个城
市,他想就这样不停地换下去。
兰爷告诉兰雪,关于撒苏的身世他只知道这些。
但就是这些,也足以引起兰雪浓厚的兴趣。兰雪觉得这个撒苏的想法挺好玩。
兰雪在这边经常看着那个小南屋想,这个撒苏也怪可怜的,他在这个城市肯定没有
亲人,他没有工作,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经济来源。兰雪又想,他这样瘦弱,如果在
外面受了人家欺侮都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兰雪每想到这些心里就会涌动出一种欲望,
她想保护一下撒苏。她觉得这个撒苏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一个孤弱无助的女人一样招
人怜惜。
但兰雪渐渐发现,撒苏其实并不孤独。自从他搬来4 号院,经常有一些身份不
明的男男女女来找他。这些人走进院子时神情都有些鬼鬼祟祟,在屋里说话的声音
也很小,就是笑起来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们有时在小南屋里聊得很晚,看样子
还经常聚在一起吃饭。不过这些人走的时候,撒苏从不出来送他们。这使兰雪想到
在电视上看到的情景。兰雪觉得这些人都像那种电视剧里演技不很高明的地下党人,
而这间柳荫街4 号院里的小南屋,就是他们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兰雪想到这里,就
又觉得这个撒苏有些可笑。
但是,撒苏的身份终于还是暴露出来。
他很快就成为柳荫街上被瞩目的人物。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这座城市里有一家报社,在柳荫街上竖起一个报刊栏。这
些年柳荫街上的人已经不大看报纸。如今的报纸广告越来越多,报纸也越增越厚,
价格便也随着飞涨上去。柳荫街上的人们只对下岗再就业或医疗保险以及退休养老
金一类的事情感兴趣,花钱去买这样一堆广告纸,就觉得很不值得。但报刊栏上贴
出的报纸自然是免费的,所以街上一些闲散的人,每天没事的时候就还是围过去有
一眼没一眼地看一看。
一天下午,几个人在报刊栏的跟前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说报纸上有一篇文章,
写的很像是这柳荫街上4 号院里的事情。那几个人说了笑,笑了继续又看,于是一
下就引起正在一旁摆摊修车的冯老六的注意。冯老六连忙也起身凑过去看,这一看
一股怒气立刻就冲上了头顶。报纸上的文章不仅提到他的三个蛋包,还写了他这老
蛋包是如何娇惯孩子,怂恿三个小蛋包整天干一些有违社会公德的事情,只是没有
写出他冯老六的名字。文章的署名是撒克苏。冯老六觉得这名字有些眼熟,在嘴里
撒克苏撒克苏地叨念了几遍,猛然就想起小南屋新搬来的那个撒苏。
于是车也不修了,当即就收摊气冲冲地回来。
冯老六走到4 号院的门口先吓了一跳。这里已经围了一群人,有的在争相传看
报纸,也有的说笑着冲院里指指点点。兰爷也站在人群里,这时的表情尤为得意,
他说真没有想到,自己的丁香花竟然也上了报纸。冯老六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院子,
就见自己的三个蛋包正排成一排傻愣愣地站在西屋门口。三个蛋包一见爷爷回来立
刻都咧开大嘴哭起来,说他们的蛋包连同爷爷的蛋包都被人写进了报纸。冯老六看
了三个无辜的小蛋包心头又气又疼,转身一跳来到小南屋的门口,就冲着里面破口
大骂起来。
小南屋里沉默了一阵,撒苏才从里面走出来。
撒苏问,你骂得这样难听,究竟是为什么事?
冯老六将手里的一张报纸抖得哗哗响,问,这撒克苏是不是你?
撒苏走过来,拿过报纸看了看,说不是我。
冯老六立刻又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然后说,不是你又是谁?我的几个孙子惹
你了,他们的蛋包也惹着你了吗?你干吗在报纸上写他们的蛋包?
三个小蛋包立刻在一旁提醒爷爷,他还写了您的蛋包!
撒苏慢慢向后退了一下,又说,我说过了,这不是我。
冯老六立刻向前逼近一步,说别他妈的装蒜,撒克苏跟撒苏只差一个字,再说
这柳荫街上除了你,还有谁对这4 号院里的事情知道得这样清楚?
撒苏说我不知道,你去问别人吧。
撒苏说话的声音很轻,吐字却很清楚。
冯老六还要再说什么,忽听兰雪在东屋门口用力咳了一声。三个小蛋包立刻都
下意识地用手捂紧自己的蛋包。冯老六朝那边瞄一眼,又哼一声,就率领着三个小
蛋包回西屋去了。
接着没过多久,撒克苏的名字就又一次出现在报纸上。这篇文章写的是柳荫街
下水道的事。柳荫街的下水道已经堵了一年,却始终没有人来疏通,尤其到夏季,
经常流得满街污水臭气熏天。报刊栏的前面一下就围了半街的人,人们都说文章写
得好,这一回看一看还有没有人管。果然,当天下午就开来一辆卡车,一伙人搬下
工具很快就将下水道疏通了。
撒克苏的名字立刻在柳荫街上家喻户晓。柳荫街上的人们坚信,这个撒克苏一
定就是住在4 号院里的撒苏。于是4 号院一下就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人吵着来找撒
苏,反映柳荫街上的各种事情,比如歌厅扰民小贩占道超市假货买卖纠纷等等,甚
至还有人要在报纸上伸冤。
但就在这时,撒苏的小南屋里却突然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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