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这个上午，兰爷像梦游一样地回到家里，立刻质问女儿兰天，为什么要将撒
苏说成是自己的表弟。兰天没有解释。她觉得父亲的表情有些古怪，说话也颠三倒
四的不很清晰。但兰爷的态度却很鲜明。兰爷认定兰雪跑到那种地方去做那种下贱
的事情完全是被撒苏教唆坏的，否则为什么在撒苏搬来4 号院之前兰雪没有这样的
事呢。兰天想提醒父亲，刚才居委会的陈主任已经说过了，兰雪去做那种事已不是
一天两天了，如果从时间推算，早在撒苏搬来之前她就应该已经去了那种地方。但
兰天感到，此时自己已没有气力再说这种事。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动了。

    兰爷完全沉浸在痛悔中。他流着眼泪说西屋的冯老六骂得对，当初自己把小南
屋租给那个撒苏真是引狼入室。兰爷说着就两眼直愣愣地站起来。他说不能再这样
错下去了，他现在就要去把那间房子收回来。但就在这时，撒苏却推门走进来。

    兰爷瞪着撒苏，一下把话噎住了。

    撒苏的身上有一些土，似乎正在收拾东西。他说搬来4 号院的这段时间给兰爷
一家添了很多麻烦，他已经知道了兰爷的意思，所以他准备搬走了。但他又说，不
过还请兰爷再宽限几天，他要先去别的地方找一找房子，等找到了立刻就搬走。

    撒苏说罢，又道了声谢，就转身出去了。

    兰爷看着门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自语道，这孩子……也挺懂事呢。

    兰天感觉自己的心里很乱。她想躲到屋里去哭一哭，试了一下却没有哭出泪来。
女儿兰雪竟然跑到歌厅去做三陪小姐，而且已经发展到了干那种事的地步，这是兰
天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兰天想，兰雪才只有十九岁啊，十九岁的女孩就像是刚开的
花一样，身体该是多么珍贵，怎么能像猪肉一样地一块一块切着卖掉呢。

    兰天想，一定要跟女儿好好谈一谈了。

    但这一晚，却仍然不见兰雪的人影。

    兰雪自从回来以后，晚上仍然很少在家。她说家里的这间房子就像一座坟墓，
自己待在这里面，感觉也快要变成一具腐烂的尸体。

    夜深时，兰天来到小南屋。

    撒苏仍在收拾东西，一些书和报刊都堆放在书桌上。小屋里显得有些凌乱。撒
苏见兰天进来就停住手里的事，用手背擦了擦下颌的汗说，坐……坐床上吧。

    兰天朝屋里环顾了一下，就在撒苏的床上坐下了。

    她忽然说，其实……这间小房，我家闲着也没用。

    她又说，你……不用搬走。

    撒苏突然抬起头说，兰雪去歌厅，跟我没关系。

    撒苏又说，那天……我原本不想去歌厅的，我从来不喜欢去那种地方，是他们
硬拉我去的，到了那里才知道兰雪在做那种事，那天晚上……我是第一次知道她做
那种事的。撒苏说得很认真，表情也很无辜，他甚至认真得鼻尖都渗出一层细汗。

    兰天笑了一下，问，下午我父亲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撒苏连忙解释说，当时那屋里说话的声音很大，就听到了。

    兰天说，我父亲的心情，你应该理解。

    撒苏立刻说，我理解。

    兰天说，那……就别搬走吧。

    撒苏就将手里的东西慢慢放下了。

    兰天说，我知道，你是个规矩人。

    撒苏慢慢低下头。兰天发现，他连脖颈都红起来。

    兰天想了一下，又说，我想，跟兰雪谈谈这件事。

    撒苏说，你谈不如不谈。他见兰天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就又说，比如说你，
如果当初兰爷告诉你不要离婚，你就会不离婚吗？兰天听了有些吃惊地问，你怎么
会知道我的事情？撒苏说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好像一点一点就知道了。撒苏又说，
兰雪想做什么那是她的事，她做还是不做，和你让不让她做没有关系，如果你不让
她做，也许她反而更会去做。

    兰天突然发现，其实撒苏是一个很陌生的人。他说话想事都像个很成熟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并不是她印象中住在这间小南屋里的撒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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