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委会在原址上盖新房子的时候,把广播器材都搬到了何教授家里。房子盖好
了,何教授说,莫搬来搬去了,横直是我用。村支书何来庆想想真是这回事,就让
何教授家做了村里的广播室,加上何教授当兵的儿子给他买的电脑,又成了文印室,
有什么书面上的事,也都在这里办。
“各位村民,各位选民,今天是何谷村神圣的日子。我们要选举新一届何谷村
村委会,请你们在神圣的时刻投出自己神圣的一票。”
何教授听着自己的声音钻出灰黑的屋瓦,向村子的上空和无边的湖面扩散,很
陶醉。他的发声能力是回来好久才慢慢恢复的,依旧是很嘶哑,像从裂缝的老竹竿
里发出来的,中气又不足,明显有气无力,但是抑扬顿挫、起承转合、节奏分明,
内行人一听就能听出是一个起码有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的声音。
上初三那年,何谷村跟李家边因为争湖打大仗,何教授父亲受了重伤,县医院
的急救车没有到就断了气。何教授当年休学回来下湖打鱼,在湖上漂了两年,还是
想读书,老哥见他五心不定,干脆让他上岸。他就跑去找先前的班主任。班主任是
老三届知青,现在当了校长,一贯是赏识他的,介绍他到乡中学的附小代课,一边
旁听高中的课程。过了两年,全国恢复高考,校长考上大学走了。临走前给他转成
了正式编制,又把他提到初中教语文。
那是何教授最红的时候,二十郎当岁,意气风发。眉眼最好看的初三女生李秀
梅对他特别着迷,上课的时候老是看着他发呆。下课又总去找他问功课。李秀梅上
学晚,中间因为家里供不起又休过两年学,就比同班同学大几岁。晓得何教授也休
过学,更是有些同病相怜。
何谷村跟李家边是有世仇的,双方都发过血誓永不通婚。他们两个要想做中国
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除非跑去外国——这是玩笑话。根本问题是,老师是以持重秉
正为人师表的,跟自己的女学生谈恋爱,成何体统?有个乡中学在湖心,离岸远,
教学和财政的条件都差,正缺老师,何教授向县教育局主动要求调去了那里。只是
为师道尊严就付出这样的代价,真是“教授”!都什么年代了,到处改革开放,他
还这么古板。那时候的教授大家看得很神圣的。
调动的那年,何教授跟家里早就定了亲的满妹圆了房。多年后,他的喉炎越来
越厉害,学校的工资都保证不了发够数,医疗费报销更是难上难。满妹生了个龙凤
胎,喜是大喜,负担却沉重。儿女日日渐大,鼎罐天天觉小。声带长了息肉,他也
舍不得去医院,上起课来声嘶力竭,终至失声。算算够了文件规定的工龄,便提前
内退回来。回首三十年光阴,逝如流水,人过半百矣。
何谷村已不是先前的何谷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剩下老小。何教授回来,何
来庆最欢喜。何教授当过他父亲的老师,论辈分他却是何教授的叔。何来庆原来在
村小当校长,前任村支书出了事,乡里让他兼上村支书。上一届的村委会选举稀里
糊涂地给几个人操纵,结果没满届那几个人就都犯在前任村支书那个案子里了。有
了教训,乡里特别叮嘱:这回看你的本事。
得亏有何教授!
是真的是假的?是真的我就考虑,是假的你就自己忙。何教授脸色铁青。上届
的选举他就是作壁上观,那几个人请他写条标语他都说身上不好过,推了。
当然是真的,何来庆嗓门很大。
那就正正规规按章法来。何教授是老师的口气。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何来庆自然不敢拿叔的架子。
“各位村民,各位选民,今天是何谷村神圣的日子。我们要选举新一届何谷村
村委会,请你们在神圣的时刻投出自己神圣的一票。”
何教授哑哑的绵绵的声音,在湖上悠悠地飘得很远。老北风忽然间就停了,日
头在天水相连的地方亮亮地浮起,有条船在日头前面像是一动不动,两支桨雁翼一
样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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