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拿起粉笔,何来庆忽然想起都德的《最后一课》。本想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
还是放弃了。要跟下面这几个小学二年级的毛孩子讲清个子丑寅卯,还真不是件容
易事。又有什么必要往这么阳光的地方添堵?真要讲清了,留下的阴影也未免太过
凝重了。
但他马上就发现,其实用不着他说什么,今天的气氛已经够凝重了。叫过老师
好重新坐下之后,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反背了手,挺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定了他。何宝盆那张仰起的黑脸上,一条晶亮的鼻涕越过门牙残缺的半张着的嘴巴,
就那样悬着,要在平日,他早伸舌头舔了。
他们都明白,这是何引弟的最后一课。
临上船前何引弟听见何来庆吹的上课哨子,忽然在跳板上站住,说:“我想去,
就一堂课。”她直直地看着还站在跳板下的何良材,口气很绝。何良材的心里一动,
说:“那你去吧。”
“今天我们复习上一课,”何来庆说,“默写唐诗《赠汪伦》,大家默写得出
来吗?”
“默——得——出——来——”
“那好,来一个同学在黑板上写,其他同学在练习本上写。谁上来?”
何宝盆自己不举手,也不管别人是不是举了手,噌地就从座位上跑出来,冲到
黑板前面。
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
何宝盆一笔一画,歪歪斜斜地写着,写得有些吃力,偶尔停下来,挠头,擦鼻
涕,再接着写。写完了,一字不差。
“好!”何来庆响亮地喊。
“老师,我也写完了!”下面几个都站起来,高高地举起手上的练习本。
何来庆一本一本地看过,说:“好,都写得好!”
只有何引弟静静地坐着,眼睛里噙着泪水。何来庆赶紧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窗外,一只水鸟在那条泊船的桅杆顶上打了个趔趄,翅膀散开来,拍了几下,
重又站稳。然后就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不时勾下头,啄一啄羽毛。
“何老师,还写吗?”何宝盆问。
何来庆忽然惊醒:“哦——”
何良材出现在窗子外面,钩着手指敲窗玻璃:“来庆你能不能快些下课啊?”
何来庆不搭理,只对自己的学生说话:“同学们,大家都知道了,引弟同学今
天——马上就要离开我们。我们现在不写了,一起来背诵《赠汪伦》,送她,好不
好?”
“好!”
“李白乘舟……乘舟……踏歌……踏歌声……深千尺……深千尺……不及汪伦
……情……情……”
一出教室,节奏就乱了,重重复复,参差不齐,何来庆不纠正,就任它那样杂
乱着,抓着何引弟瘦小的手,想说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
何良材没好意思跟大家走在一堆,快跑几步先上了船。何来庆等何引弟上了跳
板,拉着的手快够不着了,才不得不放开。
这回的寒潮还没有过去,半上午,湖上的风煞气很重,直往骨头缝里钻。近岸
的水里,经过冬天的芦苇稀疏了很多,但毕竟立春了,苇丛里不时响起低低的鱼跃
声,芦苇跟着摆动。几只水鸟被惊动,咝咝地鸣叫起来,拍着翅膀,从苇尖上掠过,
消失在阴沉沉的天空。
冬天才过,水还枯着,湖湾浅,船抽了跳板之后,一直靠篙子撑着湖岸缓缓向
湾子的出口移动。何来庆领着几个学生也就一直在岸上跟着。
“老师,莫让引弟走!”
何宝盆忽然揪着何来庆的裤腿尖叫了一声,几个人都跟着喊起来:“老师,莫
让引弟走!”
看看何来庆没有反应,他们又一齐转身,对着快要荡出湖湾的船大喊:“引弟,
你莫走!”
何引弟从走出教室后就再没有出声,在跳板上也没有回过头,到了船上,死死
地抱住桅杆,既不看湖滩上的何来庆他们,也不进船舱,何良材从船舱里探出身子
扯了她一把,她一扭身挣脱了。
篙子也收起了,响起如丝如缕的橹的欸乃声。出了湖湾的船,船头对准了茫茫
水天。摇橹的人,挡住了船篷,船篷挡住了前面的何引弟,只露出被何引弟搂着的
桅杆的尖头。
湾口的水大多了,一阵一阵细细的涌浪噜噜地上了滩,又噜噜地下了滩,听起
来就像叹息。船渐行渐远,后面留下一湾豆绿的、澄澈的湖水。篙子提起的一刹那,
何来庆记起一个关于篙子的谜语:
曾经绿叶婆娑,
而今青少黄多。
莫提起,
提起泪满江河。
“引弟——”几个毛孩子跳着脚哭喊起来。
“停停!”何来庆一把按住他们。
“何——老——师——”
何引弟突然开了口,清脆的凄厉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何来庆三下两下把自己扒得只剩了一条短裤,说:“我去带引弟回来。你们莫
乱动,就在这里等我,宝盆你负责!”然后一头扎进湖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