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期六晚间,我在单位办公室接到黄纵的电话,他打的是手机。
“在哪儿呢?”他问,“忙什么大事?”
我还能忙什么大事?在单位加班扶贫。他清楚的。
“领导怎么突然关心我了?”我问他,“有好事?”
“当然。”他说。
他向我打听单位里还有谁一块儿加班,我告诉他没有别个,就是本人庄昭平。
他放心了,让我继续加班,少动点脑筋,多花些时间,不要急着完成任务关门走人。
他准备马上赶过来,陪同我一起扶贫。
“你在家吗?”我问。
却不是。此刻他没在市区家中度周末,人还在县里。今天上午省里有一重要部
门领导到他们县走访慰问,他留在那边,陪着跑了一天。晚饭后客人们返回,没他
事了,可以回家了,这时忽然想起我,便打了这个电话。
“这些日子事多。”他说。
我问他是不是陪上级领导走访慰问上瘾了,手中的慰问金没花完,需要找个谁
接着花,所以要到我这里继续走访。他即批评,说庄昭平你这家伙没治,想哪里去
了?没事不能去看看你吗?非得先讨点回报,问个明白?
我不由笑,承认自己心里有些纳闷儿:“领导这么关心让人很不安。”
这当然就是说笑。
黄纵在下边县里当副县长,他那个县城离市区不远,就二十几公里,坐上轿车,
算上出城进城时间,不必开快车,半个来小时就能过来。当领导的有车,跑这么点
路不困难,问题是他对我不需要这么关心,我断定他找我一定有事,尽管他含糊其
辞,语焉不详。会是什么事呢?来了自然知道。
半小时后他到了,根据时间推算,肯定是放下电话就抬腿走人。
那时我已经把自己的事情做完了,也就是做一个领导急要的信息专报,不是什
么大事。任务完成后本可关门走人,为了接受黄副县长的意外走访慰问,我只能继
续坚守于工作岗位。
当晚黄纵在我这里坐了一个半小时,如他自己调侃,亲切看望了周末加班工作
的机关工作人员。一个半小时里他跟我东拉西扯,把我们所在的市政府办公大楼里
的张三李四问了个遍,这个如何,那位怎么样,走访得十分广泛。我注意到他显得
很轻松,谈兴很浓,话题东跳西跳,充分表明并无特别事项要跟我单独交流。但是
有一个细节没逃过我的眼睛:他一直要喝茶。我们办公室有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我们用它给客人沏茶,茶具用的茶盅不算太小,足供客人品尝,于黄纵却不够。当
晚我不断给他续茶水,几乎每续一次,他都会在一两分钟内把茶杯里的茶水喝光。
我对黄纵有一定了解,知道一旦该同志情不自禁不停地喝水,他心里一定有事。
他一直不说,显然这件事不好开口。
我们俩在办公室里耗到近十二点,他终于站起身告辞。
“不早了,回家吧。”他说。
我感到非常意外。
我把他送到楼层电梯间,他提出让我一起走,用他的轿车送我回家。我告诉他
我还得把办公室收拾一下,然后骑自行车回去,以便明天上班还有交通工具可用。
他点点头,不加勉强,独自乘电梯下楼去了。
没有开口。
我回办公室关窗关电脑,把散乱于桌上的材料归拢。埋头打扫之际,没提防
“啪啦”一响,有个东西突然落在我的桌面上。当时不免大惊,赶紧抬头,一见竟
是黄纵,原来他没有走人,终究又回来了,当然不是为了喝茶。
“给,收着。”他说。
他往我办公桌上丢了一个信封,土黄色,不太大,有点鼓。信封上除了上下两
处印有填写邮编的空格,没有任何其他文字,印刷的没有,手写的也没有。
“这是什么?”我非常吃惊。
他笑了笑:“慰问金。你要的。”
“别开玩笑!”
他把笑容一收,决定不开玩笑。
信封里装的是人民币,跟各位领导走访慰问困难群众时送上的人民币一样。这
些人民币并不是要慰问庄昭平,是烦请转交给程家驹的。黄纵今天亲自陪同上级领
导到处走访慰问,为什么不能顺便亲自上门慰问程家驹?因为有所不便。由于以往
的一些原因,他请我替他做这件事,对我表现出极大的信任。
“想了很久,只好劳驾你。你比较合适。”他说。
我发觉这事怪怪的,有点蹊跷。
“这什么事啊?”我问。
他笑笑,让我不要多打听,帮忙转交就是了。
“怎么回事总得告诉我呀。”
他说:“以后我会告诉你。”
我注意到扔在办公桌上的信封已经封得严严实实,不撕开封口,无法知道里头
的究竟。要我帮忙,又不让我帮得明白,这种拜托方式挺怪异。
“里边真是钱吗?”我问黄纵,“不会包了一卷卫生纸?”
他肯定那是钱,人民币,与扶贫慰问红包里的东西完全相同。
“有多少?”
他还是那句话,让我不要问了。如果我非要搞个明白不可,尽管把它打开。不
过他还是劝我不必那么好奇,知道了不一定好。
“放心,没什么大事。”他说,“以后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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