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事居然挺复杂。
我给程家驹打了电话,意外发现这个人消失了。手机关机,家里电话停机,人
不知去向,马跑了,狗也不见了。
我非常吃惊,决定把老婆推出来参与办案。当年要不是她胳膊肘出了点问题,
过分受到DNA 影响,替程家驹说话,给我施加压力,今天这起案子也不会自动找上
门来。所以她没有表示不满,愿意积极配合,将功补过。我把黄纵丢给我的信封丢
给她,她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小包里,依计行事。
“这好像也不是太多嘛。”她对信封表示了看法。
我老婆跟我一样,对黄纵的信封有些好奇,她很想把它打开看个究竟,末了听
从我的劝告,没有撕开封口。但是她还是克制不了好奇,不能用直接方式,她就采
用间接方式侦查那个信封。做这种事不需要太聪明,也不需要动用核磁共振X 光机
之类高科技侦查设备,老婆有一只弹簧秤,她用它称出黄纵那个信封的重量,然后
找来另一个信封,装入我们家自有的人民币,假设黄纵信封里全部都是百元大钞,
她在自己的信封里也一概采用百元面额人民币,不让小面额进入。经仔细验证,黄
纵信封的重量大体相当于百张百元面额人民币之重。这就是说,里边大约有一万元。
相对一位副县长身份,这笔钱时下确实不算大。也许就因为不够大,所以可以
请我代为转交。一旦数额足够大,恐怕再怎么也不好让旁人插手。
由于电话找不到人,也不好四处打听随便张扬,我让老婆赶紧回乡走一回亲戚,
设法把钱送到,同时就近了解一下情况。老婆的外婆还在世,已经九十高龄,一直
住在乡下老家,老婆回去看看老人,不仅是办案需要,也属人之常情。
结果她白跑了一趟。老人当然是探望了,案子却没办成。程家驹没见到,老婆
回乡之前,我们曾共同分析案情,推测各种可能,探讨应对策略,我们也曾估计该
小子关手机停电话,一时可能找不到,我建议老婆找他的家人,把信封脱手,这也
算数,不一定非要慰问程家驹本人。但是老婆没有办到,因为程家驹已经没有家人。
他在一年前与元配离了婚,他们的儿子归前妻,目前住在乡下。程家驹自己在县城
既包工程,也包小姐,他在那边有一套房产,金屋藏娇养了个年轻女人,此刻他消
失了,小姐也不见了。
程家驹除了前妻、儿子和小姐,毕竟还有其他近亲,血缘和DNA 跟他更接近,
我老婆却不敢把信封丢给他们转交,如黄纵把它丢给我一样。为什么呢?她听到了
一些消息,觉得不能轻易行事,只怕有麻烦。
原来程家驹可能是犯事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那个县出了一起经济大案,涉
及到官商勾结、工程舞弊、权钱交易等等,听起来相当厉害。目前已经有几个包工
头被拘,牵连到十几个官员,几个政府部门要员涉案,案情还在发展。
我听了大惊:“涉及到黄纵吗?”
老婆不清楚。她的消息是从一个堂姐那里得到的,她堂姐在该县教育局工作。
据堂姐介绍,那里发生的是流感型案子,以交叉感染的方式迅速扩散发作。案子起
于县一中几个头头儿私分一笔教辅材料回扣款,有关部门接到举报,着手调查,学
校分管基建的一位副校长入案慌张,说出一大堆其他事项,包括其收受某工程队一
笔贿款。工程队老板被查后也交代出其他事项,涉及到县里几大部门要员,于是查
了两个局长,这两个局长分别又交代出与之进行过权钱交易的若干包工头,这些包
工头被办案部门叫去追查,又牵扯出其他官员和线索。官员和包工头两种人物交叉
感染,案情呈现燃烧之态,在十数位局一级官员涉案之后,火势向上蔓延,似乎马
上就要烧到县一级领导那里。眼下该县被该案搞得人心慌乱,有事的官员心怀鬼胎,
一边忐忑一边还得坚守工作岗位。有事的包工头则表现得活络一些,一看风声不对,
拔腿走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躲一躲再说,程家驹是其中之一。
我老婆只觉头大了。程家驹要是没事,他跑什么跑?这么一跑当然格外引人注
目。这种情况下哪里好去寻访慰问程家驹?要让办案部门听说有人专程前来找程家
驹还钱,他们能放过不查吗?无异于引火烧身。所以信封没有出手,经过一番旅游,
它装在老婆的包里又回到了我的身旁。
这时候我有些明白了。黄纵托我办这件事,除了因为程家驹跟我有关,也因为
黄领导可能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如果可以自己悄悄退掉这笔钱,他肯定要亲自去办,
不会劳驾他人,哪怕那个人可靠得有如亲爹老子。显然他无计可施,这笔慰问金需
要尽快退掉,包工头程家驹却又跑得不知去向,于是不得不想起我这个老同事。
我发觉黄纵这个信封挺烫手。如果是在平常时候,出于与当事者双方的瓜葛,
我来帮黄副县长转交一笔慰问金也无不可。眼下却不一样,那边有案子在酝酿发作,
这钱可能有涉,介入其间可能让我在一起流行性感冒窝案中脱颖而出,成为其中一
个人物。本来我并无资格,哪怕有心要挤进去凑个热闹,也还条件不够,对不起观
众。现在不一样了,我举着一个信封,夹在黄副县长和程包工头之间,他们俩一旦
涉案,我将与他们相伴,没有条件成为共犯,起码有些像志愿者。即使不被怀疑参
与作案,不被追究是否从中谋得什么私利,对我肯定不是好事。
我对老婆说:“看起来不对。”
我给黄纵打了电话。
“没找到人。”我告诉他,“黄领导这事我恐怕办不了。”
他竟问:“什么事呢?”
我没含糊:“程家驹的慰问金呀。”
他认真了:“我在开会。晚一点儿我给你回电话。”
当天上午他没有回,下午也没有,直到半夜。
我感觉紧张,不知道黄纵是不是突然出事了,或者他事情大了,竟然不再坚守
领导岗位,已经学习程家驹等包工头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很巧,晚间十点,本市电视台晚间新闻播出一条消息,黄纵出现在新闻里。有
一位市领导到黄纵那个县考察非物质文化遗产,该县若干官员陪同参观考察,其中
有黄纵,他有一个特写镜头,在镜头里站在市领导身边指指点点,形象很突出。
我注意了新闻发生的时间,是本日。这就是说,黄副县长没事,今天好着呢。
黄纵在县里管经济,非物质文化遗产事项似乎不归他,怎么他在该新闻里也能露脸?
估计该同志是主动参与。这种现象经常可以看见,当外界盛传某官员出事而该官员
其实暂未出事之际,只要有可能,这位当事者通常会找一切机会出头露面,努力做
重要讲话,到处走访慰问,千方百计曝光以正视听,黄纵看来也一样,不能免俗。
但是他没给我打电话,他不会没有机会,却置之不理。
我再次打手机找他,对方拒绝接听。
我觉得不行,不能这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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