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说:“没关系,我等会儿。”
他们给了我一杯茶。
我带单位里一位年轻干事下乡调研,到黄副县长的地盘走访,实地了解该县几
个扶贫重点村近期情况。按早先计划,本次调研重点在另一个县,我提出若干理由,
把这边也纳进来,一并开展。这使我可以顺便回访慰问黄副县长。
我把他给我的信封放在包里,拟完璧归赵。这件事我帮不上忙,只怕耽搁了不
好,还是请黄领导自行处置为宜。我知道他不会因此感到愉快,但是只能这样。
我打听了情况,知道那天上午他在办公室,没有外出,于是我找上门去。我没
提早给他打电话,以防止他突然有事消失了。不料谨慎至此,上门还是扑了个空:
人家领导果真临时有事,集中在会议室开会,让我在外头干瞪眼。
我对政府办值班人员说:“能帮我给黄副县长说一声吗?”
该值班员不错,借进门给领导送茶水之机,帮助我告知了。黄纵让他带话出来,
表示对不起,会议很重要,不能离席出来看我,有事回头再联系。
我决定留下来等。所谓回头再联系可能靠不住,我已经有体会了。任何会议无
论多么重要,总有完的时候,与会人员无论多么投入,时候到了总要吃喝拉撒,所
以不妨守株待兔。这个县的政府办值班室设于会议室前厅,出入会议室必经值班室,
把住这个关口就行了,除非兔子变成苍蝇,否则溜不过去。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如愿以偿,与黄纵欣然相逢。
他表情正常,没有表现出惊讶。
“好哇,欢迎。”他跟我握手,“到我办公室喝茶。”
一直到走进他的办公室,我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开口。因为条件所限,我还缺乏
收受或者退还各种慰问金的经验,所以总在斟酌怎么说比较合适。不想人家很干脆,
门一关不再兜圈子,既不解释为什么不回电话不接电话,也不明知故问打听我为什
么在政府会议室外守株待兔。
“东西带来了?”他直截了当问。
我点头。
“给我吧。”
我从包里取出那个信封奉还,他把信封扔在自己办公桌上。
“松口气了?”他看着我笑。
我也笑,点点头。
他表示理解。他相信我一定尽力了,但是无能为力,所以回头找他。事实上那
天晚间他跑到办公室请我帮忙时,心里挺矛盾,也很犹豫。彼此老同事老交情,实
在很不愿意把我拖进这种事里,如果有其他办法,他不会那么干。之后他心里还挺
后悔。
他说得我都内疚了,比较起来,倒像我很不够意思。
“你一定听到一些消息?”他问我。
我告诉他是听到了一些传闻。我没跟他具体讲到什么,也不打听他本人是不是
有麻烦,因为这种事不好多问。如果他别无问题,只牵扯程家驹这笔慰问金,事情
也许不会太大,如果这笔人民币只是他需要摆平的多项钱款之一,麻烦当然不会小。
以我推测,他可能是后一种,所以我不想多问。
没想到他主动跟我谈了些情况。
“传闻有真有假,今天是真的。”他说。
原来今天上午他们开的会比较特别。这是个打招呼会,市纪委领导专程前来,
召集几套班子成员开会,其实不是一般的讲情况打招呼,已经是敲山震虎,直接敦
促了。领导前来开会为的是该县正在查处的案件,会上提到,经办案人员认真努力,
该县这个案子已经取得重大突破,发现掌握了一批重要线索。从现有情况看,案子
涉及面很宽,问题很严重,上级极为重视,决心一查到底。为了体现政策,特地召
集大家开会打招呼。与会各位领导中已经有人涉嫌,上级决定给三天时间,有问题
者三天之内向有关部门交代并采取实际行动,今后可按主动坦白从轻论处,拒不交
代者将从重处罚。
“口气很重。”黄纵告诉我,“要下手了。”
“那——那,怎么办?”
我要问的是“你怎么办”,黄副县长是不是准备马上去坦白并采取实际行动,
例如把程家驹的这笔慰问金拿去上交?话到嘴边,我又情不自禁地把“你”字删去,
以免太刺激对方。但是这一来倒像是我俩在共谋对策了。
“不说不是办法,”他说,“这个大家清楚。”
他跟我分析,谈的却不是自己怎么样,他假设了一个对象,叫做“这个人”。
他说今天领导打招呼讲到这种程度,不可能纯为吓唬,他们手中一定有些东西,已
经有人进入他们的视线。这个人不管是谁,此刻不坦白不是办法。为什么?如果说
了,可能念这个人主动坦白,到此为止,不再往深里挖,到头来给个处分,严重的
话降个职,其他还能保住。这个人如果不说,人家已经掌握线索了,当然要查。待
到把他弄进去,不说行吗?有的人以为可以咬住不讲,死不认账,人家没办法。其
实不行,没有谁抵挡得住,最后总是要开口的。一旦开口,很少有人能够打住,总
是交代了这个交代那个,加在一起,数额之大,能把这个人自己吓死。
“这才悔不当初。”他说。
我表示赞同,看来争取主动为好。
他笑,问我打算如何争取主动。这个人如果拿人钱了,不太可能很挑剔只拿一
笔。一旦风吹草动,他一定千方百计试图补救,能退的退,能遮的遮,但是总会有
些退不了遮不住的。事到临头,不知道哪一笔被人家掌握了线索,他怎么去说?如
果一笔一笔都努力讲到,加起来数额大了,跟弄进去的结果也差不多。
“所以没治。”他说。
“这就完了?”
他问我,记得轮盘赌吗?我说记得,是一种拿手枪对准自己脑袋的玩法。
他再阐述,说轮盘赌的左轮手枪里有一颗子弹,扳机一扣,可能枪响,也可能
轮空。眼下这个人好比进了轮盘赌局,拿起了那支左轮枪。
他在谈论“这个人”时很超脱很放松,可能因为设定为他人。但是我注意到他
情不自禁又在不停地喝水。
他感叹说,其实不必扣扳机,这个人的脑子里已经全是枪声了。枪声真的一响,
对他可能是一种解脱。
“不必再接着玩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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