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韦敬一所在的心理学院人多，在岗和退休的教职员工加起来有一百多，仅教师
节一次就销了周人杰五百多斤粉丝。教师节之后是国庆节，国庆节之后是元旦，心
理学院在这两个节日到来之际也给大家发了粉丝，当然都是周人杰推销的。我曾经
问老韦，怎么连续都发周人杰的粉丝？老韦说，他的粉丝质量好，有嚼头，老师们
百吃不厌！老韦的这种回答并非毫无道理，但他显然避重就轻了。我对他笑笑说，
这不是主要原因吧？老韦涨红了脸问，那什么是主要原因？我说，因为周人杰是你
的粉丝！我这么一说，老韦陡然失语了，脸红得更加厉害，看上去像一块卤过了头
的猪肝。

    自从周人杰买了老韦的书并请他在书上签名盖印之后，老韦在周人杰面前便不
再清高了。周人杰每次来推销粉丝，都要到家里来拜见老韦，他像一个虔诚的学生，
不停地赞美老韦，对老韦崇拜得五体投地。老韦开始还不太习惯，感到脸红，感到
肉麻，感到身上起鸡皮疙瘩。但时间一长，老韦就渐渐适应了，反而觉得很开心，
很快乐，很幸福。到了后来，我发现老韦已经不知不觉地喜欢上周人杰了。

    老韦能够喜欢周人杰，我当然感到高兴。这大概是爱屋及乌吧，周人杰毕竟是
林杉姑姑的侄儿，还亲切地喊我表姐呢。然而，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周人杰从一
开始就在欺骗我，原来他与林杉姑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元旦放假期间，我去了一趟咸宁，终于见到了我几十年没有见面的林杉姑姑。
见到林杉姑姑之后，我自然就提到了周人杰。我对林杉姑姑说，周人杰去武汉找过
我，我们前前后后帮他销了一千多斤粉丝。林杉姑姑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一脸茫
然地问我，周人杰是谁？我说，他是你的邻居呀，还说是你的侄儿呢！林杉姑姑使
劲地摇头说，你们上当了！我从来就没有什么侄儿！我一下子傻了眼，感到头昏目
眩。许久之后，我梦呓般地问自己，那个骗子会是谁呢？林杉姑姑这时忽然想起了
什么，双眼一亮对我说，半年前我们家来过一个粉丝推销商，好像姓周，还在我这
儿住了一夜。他说他经常去武汉卖粉丝，我就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听林杉姑姑这
么一说，我就知道是真的上当受骗了。

    春节到来之前，周人杰又一次来到了我们家门口。他不知道我去咸宁看过林杉
姑姑，以为我还一直被他蒙在鼓里。我听到敲门声去开门，周人杰仍然亲切地喊我
表姐。我一下子火冒三丈，差点叫人把他扭送到派出所。谁是你表姐？我对他怒吼
了一声，接着就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我指着周人杰的鼻子尖说，
滚吧，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这个骗子！我说完就砰一声关了门。

    开始我没有把周人杰的情况告诉老韦，心想周人杰再也不会来我们家了，因此
就没必要跟老韦说。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事情并非像我想的那么简单。周人杰被我从门口轰走没几天，老韦突然
提到了他。老韦自言自语地说，春节快到了，怎么还不见周人杰来推销粉丝？老韦
说这话时锁着眉头，目光显得很幽远。我看得出来，老韦在心里牵挂着周人杰。当
时，我真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老韦，但我想了想还是没说。过了两天，老韦又一次
提到了周人杰。他按说该来找我了，我们过年需要好多粉丝呢！老韦望着窗外说。
见老韦如此关心周人杰，我就心里憋气，当时差点儿把一切都告诉了老韦。

    老韦第三次提周人杰是在学校放寒假的前一个星期，这时离春节已经不到半个
月了。老韦那天郑重地对我说，你给周人杰打个电话去，让他尽快送一车粉丝来，
否则就赶不上了。到了这个时候，我就再也无法对老韦保什么密了，于是把周人杰
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老韦听说后十分震惊，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他不住地摇头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从那以后，老韦就再也没有提到过周人杰。我想，他肯定也是对周人杰深恶痛
绝了。像周人杰这样的大骗子，被他欺骗过的人谁会不恨他呢？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真是无奇不有啊！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韦敬一居然有一
天会和周人杰再一次坐到一起。事情发生在放寒假的前两天，那天上午十点钟的样
子，我因为有点儿急事就请假从校医院回到了家里。老韦那天本来说要出去开会的，
可我回去时他却坐在家里，这是我没想到的。我更没想到的是，周人杰也坐在我们
家里。我进门时，老韦和周人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亲切交谈。

    老韦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间回家，我进门时他吓了一大跳。稍微平静下来后，
老韦对着我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看上去像一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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